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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今夜无月，天空灰云重重，但屋檐下挂着的两个纸灯笼投下淡淡光芒，让闻剑看清了出现在她眼前的这张脸。
她微微一愣，下一刻瞳孔骤缩，反应过来了此人是谁。
然而还不等她发问，一道银光直直朝她刺来。
“叮当！”
闻剑出手将那柄短匕首狠狠敲落在地，连带着出刀的人都被她一块放倒。
不等地上的那人起来，锋利长剑就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闻剑脸色难看，几乎是咬着牙吐出的字眼：“居然是你？”
不怪闻剑如此愤怒，这偷听她与大人对话，试图将消息禀告玳王的探子——
不是她护送大人来丹州的路上，被她亲手救下的迎雪又是谁？！
此时站在大门外的平墨也慢慢走了进来，站到了唐今身后。
唐今看着坐在地上低垂着脑袋的迎雪，过去很久，问她：“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耳边散落的发丝遮挡住了迎雪的脸，她们看不清她的神情，也没有等到她的任何回应。
她只是低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闻剑心中怒意更甚，剑锋又往她的脖颈上贴近了一分：“为何助贼？”
她依旧没有答话。
闻剑脾气向来暴烈，反正已经知晓了她的探子身份，干脆一刀结果了她算了！
然而却被唐今拦住。
平墨在此时开口，她的语气比闻剑冷静得多，也尖锐得多：
“纵然你从前不知对错，难道跟着大人的这段时间里，还不知晓玳王是个怎样的人吗？”
唐今前往丰阳县的时候，迎雪也是跟着的。
也正因为迎雪跟在唐今的身边，才让唐今当时刚查到丰阳县一地的情况，之后六县就都提前收到消息，做好了应对唐今的准备。
平墨的声音愈发冰冷：“难道你的眼中，见不到丹州百姓之苦吗？”
迎雪紧紧闭上了眼睛，她的眼睫不断颤动，手指紧握成拳。
显然她并非看不到丹州百姓之苦，显然她并非没有因为丹州百姓遭受的苦楚而产生动摇。
然而……
身份已然暴露，不过一死而已，迎雪本来并不想多说什么的。
然而。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三个人。
三个女人，看着她们或愤怒或失望或平静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她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口了。
“大人还记得你我初见之时吗？”
将话说出来后，她的心情反而又平静下去了。
她看着面前的三人，道：“若无玳王，我无以至今日。”
被生父拖在道路上如猪狗般贱卖，确实是她真实的经历。
只不过在当年，真正将她买下来的人，并非闻剑，而是玳王。
玳王将她带回王府，予她衣食活她性命，教她诗书使她明理，又托付信任将重担交于她的手上。
“既受君恩，当以命报君，此为忠义。”
迎雪低低念着当初在书籍中读到的这句话。
有过丰阳县一行，她如何还能不知道自己是在助纣为虐呢？
然而……
然而。
迎雪的眼神突然变得决绝。
唐今眉头皱起，下意识开口：“你——”
可她的话语还是慢了一步，迎雪突然拔出了头上的簪子，直直冲向唐今。
闻剑一惊，下意识刺出手中长剑。
下一刻，长剑没入迎雪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
突然的一幕将闻剑和平墨都惊住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迎雪已经倒在了地上。
鲜血在她身下逐渐蔓延开，也从她的口中涌出。
唐今在她倒下的时候便伸手去拽她，拽住袖子，可她还是倒了下去，此刻就变成了这样，唐今半跪在她身边看着她的样子。
她看着迎雪的那双眼睛。
这是一双没有太多特色的眼睛，看过了，转头就会忘记。
然而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特殊的光。
那应该就是能够被称为信念的东西。
既受君恩，当以命报君。
若追随的人并非明主该当如何呢？
她一身性命皆赖对方所养，那所能做的，也不过是赔上这一条性命以全忠义而已。
只是……
她看着唐今，看着唐今身后怔愣的平墨与闻剑，也忍不住想。
若当初买下她的人，真的是她们……
今日又会如何呢？
也许她也会和她们站在一起，携手并肩。
然而……
然而。
迎雪缓缓闭上了眼睛，有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
……
闻剑沉默地和唐今坐在堂中，许久，平墨拿着一张字条回来了。
“她与玳王联络的信件应当都已被她销毁了，只从她屋中找到这一张没有写完的字条。”
唐今接过字条，看到上面的内容却不由顿了顿。
字条上的墨迹早已干涸，这张字条应该是她很早以前写的了。
只是却没有送出。
字条上的内容是：
唐今实为……
一个“女”字写了一半，便停住没有再往下写了。
事到如今，唐今也没法再从她口中得知她为什么没有将这个消息告知玳王了。
沉默良久，唐今将这张字条收回了袖中。
“若她与玳王会定期联络，则如今她身死，玳王等不到她的消息，迟早会察觉不对。”
唐今将视线投向平墨，“你持我书信与公主密旨，速往江南节度使府上，令他派兵前来丹州。”
唐今之前和闻剑在屋内说的那一番话，也不全是为了引出迎雪瞎编的。
闻剑给她带来的公主密旨，确实给了她调动江南节度使的权利。
不过江南节度使在名义上是直属皇帝统辖的，所以想要这位江南节度使听从公主的密旨，还需要她写一封信言明其中利害。
再加上一点送信之人的口才。
这件事就更适合交给平墨去做。
至于闻剑。
唐今看向还沉浸在刚才那件事里的闻剑，叫了她两声才将她叫回神。
“大人。”闻剑拱手站起身。
“你带来丹州的人马有多少？”
“二百骑兵，五百步兵。”
要在玳王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行军靠近丹州，这个人数已是极限了。
唐今点点头，“够了。”
她叫闻剑靠近，“你与平墨一同出城，然后……”
闻剑听着她的话语点头。
只是听完后，她忍不住担心起了唐今：“大人当真要留在城中？这未免太过危险……”
如果玳王发现不对，他第一个杀的人就会是唐今。
唐今道：“我若走了，他立刻就会察觉不对。”
迎雪死了，玳王迟早会发现问题的。
但她留在城里，就能伪造个迎雪还活着只是病了暂时无法跟玳王联系的假象，还能拖延上一段时日等到救兵赶来。
但她要是跑了，玳王立马就会武装起来，届时丹州少不了流血。
丹州百姓已经活得够苦了。
她在今夜也已经见了足够多的血了。
唐今希望接下来，能以最少的伤亡平定丹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