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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阳一战,真可谓是汉军开战以来的第一大捷。
郭默雪夜出兵袭营,仅仅以千余兵力便大破桃豹营垒,连斩数名东军将校,逼得八千东军不得不仓惶后退,可称奇勇。而在东军散乱撤退之际,桓宣虽未抵达指定位置,但慕容翰巧施计策,轻取余下的东军将领,反而取得了更好的效果,竟将这些溃逃的东军俘虏。等最后余下的汉军姗姗来迟,成功将余下尚未逃走的桃豹所部彻底合围,东人也不得不投降,就连十八骑之一的桃豹本人也未能逃走,被郭默生擒斩首。
捷报传到刘羡处,正是当日的晚膳,刘羡正在营帐中用膳,他得知消息后不胜欣喜,以致于稍一用力,竟连手中的竹箸都夹断了。
他打开陶侃的捷报,审视良久,不禁对李秀感叹道:「郭元雄真乃我之贲、育啊!」说罢,他亲自为此战撰写露布,传报全军,三军将士得闻,更是欢声雷动,响遏行云。在此地对峙这么久,汉军一直处在被动防守的地位,如今竟然取得这么酣畅淋漓的胜利,如何不叫众人喜从中来,欢呼雀跃呢?
刘羡当即下令召见此战的功臣,命将此战的俘虏、斩级一同送还白马大营。
因为他知道,以当下两军僵持的状态,这次的胜利的意义实在非凡。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一战斩俘极多,可以极大地打击敌军的士气,振奋己方的士气。更重要的是,汉军终于可以抽调一部分兵力出来,转而重获部分的战略主动权。毕竟在战场上,主动永远是最重要的,出招永远比破招更为轻松快捷。若非此前汉军的攻势已经达到极限,为了稳定当地的秩序,刘羡也不想转攻为守,但现在,此消彼长之下,汉军有了一部分机动兵力,就有更多的活动空间了。
故而在得到捷报的第一时间,数个反攻的策略就已经出现在刘羡的脑海中,让他高兴得有些难以自抑,写完露布后,他在营帐内来回踱步,又数次审视河北的地图。刘羡心想,如果能将这个计划落实,说不得就能提前逼得石勒退回河北,终结这场折磨人的战事了。
抱著这样的想法,刘羡便大张旗鼓地到营外迎接郭默一行,许多带病带伤的将士也不辞辛苦,随行观看郭默一行人凯旋归来。当时风雪稍停,但除去两军的营垒之外,只能看到广袤无垠的雪色,遮盖了丘陵、原野、河岸,看不出任何分别,士卒感受著雪气的浸染,忍不住地打著哆嗦。
「好啊!元雄,你也能独当一面了!该我给你敬一杯酒啊!」
刘羡在高台上见到郭默之后,眼见他比两个月出征前瘦了许多,但脸上却挂著一股活灵活现的得意神气,不禁哈哈大笑,于是便破例给郭默敬了一杯酒,然后又嘱咐道:「不过也就这一杯了,战场上不宜饮酒,醉生梦死固然快哉,但身为主将,清醒才能克敌制胜。」
郭默黑脸微红,他听得出来天子并未明说的深意。濮阳一战,他率精锐突袭葛丘营垒,虽然大获全胜,但这并不是他善于谋划的功劳,他并没有成功调动各部,还是在靠个人勇武在冲阵作战,作为一名先锋,他的作为无可挑剔,可身为主将,郭默无疑是不合格的,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所以刘羡的话,其实是在敲打他戒骄戒躁。
郭默便对刘羡许诺道:「陛下,您等著,下一仗,我一定打得比这一日更好。」刘羡微微一笑,而后郭默把桃豹的首级献上来,这个胡人的首级被放在一个漆盒之中,大概因为气温很低的缘故,这首级保存得极为完好,从被杀那天起不过四五日,但仍然没有怎么变样,刘羡从这个首级上,既能看到死亡时痛苦残留下的痕迹,也能看到战败时的不甘。
这实属正常,辛苦二十年,从一个河北默默无闻的胡人马匪,成为流誉天下的名将之一,如此突兀地死去,他死前必然也感到人生无常吧。
刘羡的眼神从桃豹的首级中移开,又去审阅之后其余东军将校的首级,这里面有汉人,匈奴人,乌丸人,月氏人,鲜卑人……这些人的首级面貌各异,其实死亡后的神情大同小异,不过刘羡却能细微地察觉出两种情绪。
李孟这些汉将的首级是一种,他们的面孔上多是悔恨。但那些胡人的眼神却与桃豹眼神一致,他们对死亡没有悔恨,却似乎含有更深刻的一种东西,与汉人们的神情有一种质的不同。
刘羡沉思片刻,一时不得要领,便没有继续去想。而是将眼神投向身后参与此战的其余诸将,对他们一一嘉奖。嘉奖的方式也非常简单,眼下战事还没有结束,论功显然是不太合适的,所以刘羡就给他们赠送些御用的物品,如桓宣被赠送了一匹陇右骏马,陈川被赠送了一把牛角长弓,田徽则被赠予了一套黑光铠甲等等,郭默又被赐一百金。
而后他便见到了慕容翰一行人,虽说郭默此前在捷报中已经提前奏明此事的前因后果,但因为过程过于离奇,以致于刘羡颇有些不敢置信,因为他从来没有过招揽慕容鲜卑的心思,更没想到对方能够主动来投。
原因倒也简单,刘羡与慕容鲜卑算是素无瓜葛,年少时又久闻慕容鲜卑桀骜不驯,如今的慕容鲜卑首领慕容廆在刘羡童年时,就是有名的边寇之一。据当时石超所说,在晋武帝司马炎口中,慕容廆称得上是秃发树机能与东吴之后的第一大寇了,也算是儿时两人从军的假想敌。没想到三十年过去,对方竟然会不远千里派人前来朝见,真是一件奇事。
不过远来是客,更何况对方还立下了一件功劳,若能成为刘羡经略河北的助力,刘羡当然欢迎。不得不说,前来面见刘羡的这几位鲜卑人,确实是长得一表人才。也不知是否长期生活在冰天雪地的缘故,他们皮肤白皙,身材高大,胡须与发梢都呈现出一种微微发黄的褐色,无怪乎被拓跋鲜卑称呼为「白虏」。
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们的服饰,因为这伙鲜卑人不同于拓跋鲜卑的编发,也不同于段部鲜卑的髭发,而是颇为正经的束发。同时他们佩戴儒生才有的纶巾,身上的服饰也是标准的汉家右衽披风戎服,一言一行都甚是彬彬有礼,看不出有丝毫胡人的习气。如果不是外貌与汉人有些许差异,很难分辨出他们与汉人的区别。
慕容翰见面便向刘羡行大礼,他行的是标准的稽首礼,而后再拜。这是当年呼韩邪单于面见汉宣帝的礼节,慕容翰能做得一丝不苟,不得不说是下足了苦功。
而他并不是一个人来觐见的,随他一同觐见的还有三人,根据报名来看,分别是如今慕容鲜卑首领慕容廆的胞弟慕容运,慕容廆的鲜卑都督府长史阳耽,以及携伴同行的燕郡名士霍原。
刘羡让他们免礼,给几人赐席。慕容翰随即又当众向刘羡献礼祝捷,礼物是辽东独有的十张貂皮与一只鹘鹰,还有黄金百锭。貂皮全是最顶级的皮毛,手感顺滑柔和而不带有一丝杂色。鹘鹰也极为珍贵,因其羽翼洁白,数量稀少,外貌神骏而得名辽东,是价值千金的猎鹰。如此周道的礼数,令在场所有人都惊讶不已,刘羡不由得对慕容翰一行连连称赞,他用一块极品蓝田玉璧作为回礼,笑道:「我自幼久闻贵部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此战多亏了你们的帮助,方才可以取得全功。」
慕容翰谦虚道:「陛下过奖了,都是宜都公神勇,将桃豹一行吓破了胆,臣等才有机会顺手牵羊,算不得什么功劳。陛下也不必如此客气,直接称呼臣等名字即可。」
慕容翰字元邕,刘羡点点头,便更改称呼,又问:「元邕因何而来?我听说贵部远在昌黎,常年与高句丽相征战,堪称与世隔绝,今竟远隔重洋而来,莫非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慕容翰不卑不亢地说道:「陛下说得哪里话?自从我高祖开始,就随中原天子平定边戎,因此获胜敕号『率义王』,获封棘城,至我父王,世代为皇帝效力,已有四世。这些年来,中原无主,我父王依旧坚守辽东,为王公(王浚)东征西讨,北破宇文,东拒高句丽,南征素连、木津,护得一方太平。」
「可身为臣子,不可一日无主,自从流寇僭越,石贼猖獗,臣等未尝不惶惶不知所归,而得闻陛下重开汉室,光复大统,臣等虽相距万里,亦犹如久旱之逢甘霖,不甚欢喜。惜哉道路险阻,又无人引荐,所以才无缘拜见。八月之时,父王得闻陛下已挥师中原,北上大河,而知天子有少康之兴,群臣有烽燧之责,便派臣来朝见陛下,略尽绵薄之力。」
慕容翰这些话答得极好,他自陈慕容鲜卑世代便是中原皇帝的臣子,早在他的五世祖莫护拔时期,就作为义从跟随魏军征战,因此得到封地。虽然中间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大体上,慕容鲜卑还是忠诚的,至少在现在,王浚能够在东北站稳脚跟,慕容鲜卑居功甚伟,所以他们此行南来,别无所求,就是想要和刘羡重新确立君臣的名分。
不过慕容翰话虽说得好听,但其中真正的诉求,刘羡也听得出来。
慕容鲜卑之所以兴盛,能够从拓跋部的掌控中独立出来,就是因为他们获得了曹魏朝廷的扶持,而今石勒为了在河北立足,选择扶持段部与拓跋部,这就使得慕容鲜卑在边境的较量中落入了下风。因此,在得知刘羡北伐的消息后,他们便想重新获得朝廷的认可与扶持,以获得边境士民的拥戴,恢复在鲜卑各部中的主导权。
刘羡心想:这慕容廆还挺精明的,在这个关键时候遣使前来,自己不可能拒绝对方,只能同意他的请求。按理说这是好事,自己应该高兴,可稍一沉吟,刘羡就意识到,从长远来看,这可能是一个麻烦。因为他原本的计划,乃是重点招纳宇文鲜卑,这明显与慕容鲜卑的利益相悖。
宇文鲜卑与慕容鲜卑颇有矛盾,据他所知,双方已争斗数十年不止,早年宇文逊昵延之所以归顺拓跋部,就是被慕容廆击败,不得不向拓跋禄官求援。若是慕容鲜卑归顺自己的消息传出,宇文鲜卑会作何态度呢?这是否又会影响到自己的河北经略呢?这其中的得失损益,刘羡必须再三深思。
但在眼下,刘羡并没有将这些想法摆弄出来,毕竟他对塞外的情况还不够了解,做出的判断也未必准确,所以他仅仅隐而未发,称赞了两句慕容翰识大体之后,又将视线投向随行的另一位宾客——霍原。
霍原乃是河北名贤,刘羡早在太学时便有所耳闻,此人虽出身名门,仍潜心经学,无意仕途,专门在河北一带游学讲经,曾被时任燕国中正的刘沈推举为「二品寒素」,可纵然能够跻身高官,霍原依旧不动如山,屡次推辞官府的征辟,身边随行的门徒就有数百人,被誉之为「北州管宁」。眼下霍原的到来,同样是一件不小的惊喜,倘若消息传播出去,无疑会引起士林的一场大地震,刘羡询问道:「先生可有事指教于我?」
霍原肃然拱手回应道:「自魏晋以来,道德沦丧,世风日下,官场贪墨,士林汲汲,臣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唯有游心物外,不屑时务,守静衡门,独善其身而已。今陛下重化懿风,伸张公义,实乃苍生之望,臣虽鄙薄无能,亦有一颗劝善之心,还望能为陛下所驱驰。」
言下之意,他愿放弃这么多年的归隐,到刘羡麾下做一些实事。刘羡闻言大喜,他本来不过希望霍原能称赞自己几句,获得其支持,就足以招揽北地贤才。没想到霍原竟然愿意直接出仕,这无疑是在政治上的一大突破。刘羡当即起身行礼,官拜霍原为光禄大夫,散骑常侍,加入濮阳行台之中,以备随时咨事。
这次庆典过后,刘羡心中更是欣慰,因为打赢胜仗固然可喜,但能得到众人的拥护方才是天下长治久安的前提。想到这里,刘羡再回过头来审视桃豹等人的首级,他突然明白了桃豹等胡人眼神中残留的神情。那是一种迷惘,他们身为胡人,不知道自己归属于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死后魂灵该去往何方。
都是流离乱世的可怜人啊!一念及此,刘羡选择将这些尸首送还给石勒,将士们多是马革裹尸,死后能够与同袍们归葬一处,那就叫做回家了。刘羡希望以这种方式继续软化胡人的敌意,也为将来的河北攻略提前做些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