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biquge432.com,更新快,无弹窗!
病房白得刺眼。
四面墙壁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连病床也是白的。
这是医生特意挑战的,裴度会突然流血,他需要第一时间发现。
裴度的病服也是白的,唯一一点颜色,是他的墨镜。以及他手里一刻不停的素描笔,地上散落着成百上千张画纸——画上,是同一个女人。
裴度坐在墙角,背靠着墙,腿上摊着一本素描本,手里捏着一支炭笔,依然一刻不停地在画。
他画得很慢,炭笔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秋天踩过干枯的落叶。他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眼睛被一层灰蒙蒙的雾堵死,光线透不进来,连轮廓都摸不到。
但画宋景棠这件事,对他来说不需要眼睛。
他画了太多年,闭着眼睛就能看见她。
他画的是,在他身边,幸福明媚的宋景棠。
她笑吟吟地朝他跑来,初冬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像碎金子一样晃眼。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裴度能听见自己不平稳的呼吸,时不时的,他要停一下。
因为太疼了。
哪怕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可身体还没有,那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剧痛,像是有无数只手,拿着铁锤在往他骨头里钉钉子,同时还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
威尔医生给他开了止痛药,但他最近开始偷偷减量,止痛药吃多了会让人昏昏沉沉,他想清醒地待着,哪怕疼一点也行。
因为梦不到宋景棠了,他已经很久没在梦里见到她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见过,他有时候会梦见她,梦见她坐在他身边,捧着一杯热茶说裴度你回来好不好。他在梦里说好,然后就醒了。醒来发现自己在病房里,枕头上是湿的。这种事情发生了三四回之后,裴度就不怎么睡觉了,他晚上坐在窗边画画,画到天边发白,再在晨光里慢慢闭上眼。
墨景舟进来的时候,裴度正画到宋景棠的衣角。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笔也没停。
墨景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这人向来没那么多情绪,但每次来医院看到裴度,总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的。他走过去,在裴度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叫他的名字,“裴度。”
声音哑得发沉。
裴度没理他。
墨景舟沉吸了口气,耐着性子:“我问过威尔医生,你不会死,能如愿地长命百岁。所以,我拜托你配合治疗。”
裴度笔尖微微一顿,忽然笑了,嗓音轻而冷。
“那威尔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已经看不见了,听力退化百分之五十,很快,我就会完全听不见。接着……退化的是我的手,和腿。”
墨景舟下颌蓦地绷紧了。
裴度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无所谓地笑笑,反过来安慰他。
裴度:“放心,我不会想不开。我会……长命百岁。”
他答应过她的。
裴度继续画画,忽然浑身猛地一颤,他胸口剧痛,哇地吐出口血。
然后他就像个犯错了孩子一样,慌乱地用袖子去擦纸上的血,白色的袖口被染红。
墨景舟终于看不下去,他伸手用力抽走了裴度的素描本。炭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斜长的痕迹,裴度终于抬起脸来,黑漆漆的墨镜倒映出墨景舟冷峻不忍的面孔。
“还给我。“裴度哑声说。
墨景舟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宋景棠已经从A市离开了,去了昭阳镇。“
裴度一怔。
“昭阳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嗯。她申请在当地最困难的一所小学当志愿者老师。”
裴度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瘦削嶙峋,炭笔停在纸上,慢慢地,洇开一小块灰色的痕迹。
他当然知道昭阳镇在哪里。那是他母亲出生的地方,一个南方的小城,靠海,镇子不大,几条老街弯弯绕绕地连在一起。他母亲生前偶尔会提起那个地方,说那里有棵很大的榕树,夏天的时候满树蝉鸣,傍晚的海风很凉。
那是裴度为数不多,关于母亲的记忆。
而宋景棠,知道这些。
他以为他死了,她会在时间里遗忘他。可现在看来,他的公主,好像比他想得更倔……他从来都拿她没办法。
就在墨景舟打算离开的时候,裴度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
“墨景舟,帮我个忙……“
南方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
宋景棠从A市一路南下,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城市变成大片大片的田野,后来是山,再后来是海。宋景棠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能听见铁轨和车轮碰撞的声音,有节奏地、规律地响着,像是某种催眠曲。她中途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在晃动。
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安静地看了很久。
到站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多,小站的灯黄扑扑的,站台上只有寥寥几个人。宋景棠提着行李箱走下来,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咸湿的海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来接她的是镇小学的校长,一个头发花白的圆脸老太太,姓周,周爱莲。
人年纪大了,嗓门倒是依然很亮,一见面就拉着她的手说:“宋老师!哎哟你这么年轻这么瘦,一路上累坏了吧?走走走,先跟我去吃饭!“
宋景棠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几步,笑了笑说:“周校长,我先把行李放下吧。“
“不急不急,先吃饭先吃饭!你饿不饿?肯定饿了吧!我跟你说我们镇上的海鲜可鲜了,你一定得尝尝!“
周校长热情得有些招架不住,宋景棠笑着应着,跟着她上了一辆小轿车,看款式大概有十几年了。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拢了拢,看着路边一晃而过的矮房子和路灯,觉得这个地方比想象中更安静。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开在街角的苍蝇馆子,老板是个黑黑瘦瘦的中年男人,看见周校长就咧开嘴笑:“周校长,又带新老师来啦?“
“这个是宋老师!从大城市来的!“周校长拍着宋景棠的肩膀,嗓门大得隔壁桌都回头看,“宋老师,你别看这地方不起眼,老刘做的海鲜面可是一绝!“
宋景棠坐在塑料椅子上,面前很快端上来一大碗热腾腾的海鲜面,汤头浓白,虾和蛤蜊堆地冒了尖。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确实很好,鲜甜浓郁。
周校长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的情况:小学不大,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拢共百八十个学生,加上她就四个老师,平时忙不过来。问宋景棠能教什么,她想了想说,数学和语文都可以,要是缺科学老师她也能顶上。周校长高兴得不行,又给她添了一勺辣酱。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周校长把宋景棠送到学校后面的平房。房子不大,一间卧室加一个小厨房,家具简单但收拾得干净,被子是新的,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和一盆绿萝。
“条件简陋了点,宋老师你多担待。“周校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宋景棠摸了摸窗台,没有灰。
“挺好的。“她说,“比我预想的好很多了。“
送走周校长之后,宋景棠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压在箱子最底下的,是一张合照,她和裴度的合照。
她把照片放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很凉,吹得人想落泪。
第二天一早,宋景棠见到了路朝阳。
他是镇上唯一一个年轻男老师,今年刚满二十四,本地人,师范学院毕业之后回来教书。个子挺高的,皮肤因为常年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五官端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就让人舒服。他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里出来,正好和宋景棠打了个照面,愣了一下,手上那摞本子差点滑出去。
“你就是新来的宋老师吧?“他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腾出手来跟宋景棠握了握手,耳朵尖有点红,“你好你好,我叫路朝阳,教五年级数学和体育。“
宋景棠跟他握了一下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有点高,笑了笑说:“你好,我是宋景棠,之后教三年级语文和一二年级数学。“
“我知道我知道,周校长昨天跟我说了。“路朝阳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那个,你刚来,有什么不习惯或者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跟我说。镇上买东西不太方便,我每周去县里的时候可以帮你带。“
“好,谢谢。“
宋景棠第一天上课,三年级一共二十七个学生,仰着黑黢黢的小脸好奇地打量她。她站在讲台上,粉笔捏在手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站在讲台上了,上一次还是大学的时候给师弟师妹代过几节课。但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孩子们安静下来,用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路朝阳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食堂的菜色简单,一荤一素加一个紫菜蛋花汤,路朝阳给她端了一小份肉过来。
“你太瘦了,多吃点。“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眼,“镇上的老师本来就少,你可不能病倒了。周校长让我一定要把你留住了。“
宋景棠笑了一下,说:“放心,我短期不走。”
“谢谢。“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饭,路朝阳偷偷看了她好几眼,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宋老师,我听周校长说你是可有名的天才医药专家,特别很厉害的那种。“
他好奇,“你怎么会想到来我们这儿支教啊?“
宋景棠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照着食堂门口那一排绿油油的冬青树。她望着那片被照得发亮的叶子,轻声说:“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很特别。“
路朝阳眨了眨眼:“特别?“
“是我爱人的故乡。“宋景棠微笑道,“他一直想回来看看,但没来得及。我就替他来了。“
路朝阳眼底闪过一抹明显的失望。但他也很清楚,这么优秀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没有对象嘛。
他调整好心态,“那你爱人,他没跟你一起来吗?“
宋景棠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脸,冲路朝阳笑了笑。
“他过世了。“她平静地说。
路朝阳一下子僵住,他张了张嘴,笨拙地道歉:“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没关系。“宋景棠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没什么滋味,喉头隐隐有点苦。
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干净了。
要长命百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