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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世界最北端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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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奥拉帕卢克,世界上最北端的自然村落,比卡纳克还要往北几十公里。那里的生活环境更严酷,猎人也更传统丶更排外。
    很快,三辆雪橇抵达了林予安的休息点。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精悍的中年男人,他的五官轮廓比一般的因纽特人更深邃。
    尤其是那双在头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神采。
    他径直走到了林予安和奥达克的雪橇前,摘下了脸上的护目镜,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又带着一丝和当地人不同气质的脸。
    他直接看向了林予安,用一种略带生硬但相当清晰的英语说道:「你就是Lin?那个在电视上用弓箭杀死黑熊的男人。」
    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林予安点了点头,有些意外,没想到如此偏远的地方的他们还看电视。
    「我叫健太。」男人伸出手,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我是西奥拉帕卢克的猎人领袖,代表我们的村庄邀请你去我们那里做客。」
    邀请来得如此突然和直接,让林予安和奥达克都愣了一下。
    奥达克立刻上前一步,带着一丝警惕和护犊子的语气说道:「健太,Lin是我的客人,他要先跟我回卡纳克。」
    健太摇了摇头,目光依然锁定在林予安身上。
    「猎人不该没有猎物。卡纳克有的,我们西奥拉帕卢克都有。卡纳克没有的,我们也有。」
    他开始列举自己的筹码,那语气充满了自信:「我们的猎场更靠北,更深入内陆。」
    「那里的麝牛群更大,几乎没有受到过惊扰,公牛的角像脸盆一样大。」
    「我们村子后面的山谷里,有北极地区最大的海雀繁殖地。到了夏天,那里有上百万只海雀,是真正的肉山。」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具诱惑力的一个条件:「最重要的是,我们知道去恶魔峡湾」的路。」
    听到「恶魔峡湾」这个名字,,奥达克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里是传说中北极熊的繁殖地,」健太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一字一句地敲打在奥达克的心坎上。
    「也是这片海岸线上,唯一还能稳定找到大海象集群的地方。你们卡纳克的猎人,已经有整整二十年没人敢去那里了。
    「恶魔峡湾」————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奥达克记忆的最深处,撬开了一段尘封已久丶混杂着荣耀与无尽悔恨的往事。
    林予安敏锐地注意到,奥达克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身体出现了极其微小却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低声问道:「奥达克?你知道那个地方?」
    奥达克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知道————怎麽会不知道————」
    他没有看林予安,而是死死地盯着健太。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我带着我弟弟,还有村里最好的三个猎人,闯进了那个鬼地方。」
    他的声音充满了悔恨:「我们找到了海象,但也遇到了皮特拉克风。」
    「风————把我的弟弟整个吹进了冰缝里————我连他的尸体都没能找回来。」
    「从那天起,那里就成了卡纳克的禁地。也成了我的————心魔。」
    去「恶魔峡湾」猎杀一头成年的雄性海象,夺取它那对完美的象牙,曾经是奥达克年轻时最大的梦想。
    但那场灾难之后,这个梦想就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伤疤,一个他穷尽一生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原以为这个遗憾将伴随他进入坟墓。
    但现在,一个来自西奥拉帕卢克的男人,重新将这个机会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林予安瞬间明白了,看着身旁这位被往事折磨的老人,心中了然。
    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狩猎邀请,这可能是对奥达克的一次救赎。
    他直视着健太,平静地问道:「健太先生,恕我直言,你们为什麽要邀请我这样一个外人,去你们最神秘的猎场?」
    健太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古老的坦诚。
    「因为我们的传统,西奥拉帕卢克欢迎真正的勇士。」
    他指了指林予安:「我们通过电视看到了你在荒野中的表现,你独自一人战胜了强大的黑熊。」
    「你的勇气和技巧,赢得了我们所有人的尊重。邀请你,是向你表达敬意。」
    林予安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理由。但他看了一眼身旁紧握着拳头的奥达克,他知道今天这件事的主角,不应该是自己。
    于是,他开口了:「好,你的邀请,我接受了。」
    健太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
    「但是,」林予安话锋一转,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奥达克,「我去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奥达克必须和我一起去。」
    他看着健太,也看着奥达克,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是我的向导,也是我的搭档。我要去的地方,他必须在场。」
    奥达克猛地抬起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冰块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健太看了一眼激动的奥达克,又看了看眼神坚定的林予安。
    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表示欢迎的笑容:「当然可以。」
    「不过————」林予安看了一眼自己和奥达克那两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雪橇,上面全是刚从美军基地换来的罐头丶威士忌和各种装备。
    「我们得先回一趟卡纳克,把这些货物卸下来。而且我的狗也需要补充最好的食物,准备接下来的硬仗。」
    健太表示理解:「没问题,我们就在卡纳克外面的冰原上等你们。一个小时,够吗?」
    「半小时就够。」
    卡纳克,奥达克家门口。
    当林予安和奥达克的雪橇飞速冲回村子时,玛利亚和诺雅正带着小阿勒克在门口张望。
    「快!玛利亚!把最好的肉乾和鲸油拿出来!把那杆.30—06步枪也擦一遍——
    油!」
    玛利亚看着丈夫那张既兴奋又苍白的脸,有些不解。
    奥达克跳下车,一边手忙脚乱地卸货,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当听到「恶魔峡湾」这个名字时,玛利亚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奥达克!你疯了吗?!」
    玛利亚的声音里带着恐惧:「你忘了Sila对那里的诅咒吗?你答应过我,这辈子再也不去那个鬼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奥达克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只是埋头搬运着那箱沉甸甸的威士忌。
    「但这次不一样!有Lin在!而且————健太他们知道安全的路!」
    」Aata(爷爷)————」
    只有五岁的小阿勒克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
    他跑过来,拉着奥达克的皮衣,仰着小脸,用稚嫩的声音问道:「爷爷,你们要去哪?恶魔峡湾」是什麽?」
    奥达克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身,看着孙子那双纯真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永远留在了冰缝里的弟弟,如果弟弟还活着,现在也该是当爷爷的年纪了。
    揉了揉孙子的脑袋,声音沙哑:「不,阿勒克。那里没有怪物。那里有爷爷年轻时————丢掉的一样东西,爷爷要去把它找回来。」
    半小时后。
    两辆重新整备过的雪橇再次出发。
    这一次,车上卸下了所有的累赘,只装载了最精良的狩猎装备丶高热量的食物和足够的弹药。
    当他们抵达村外的集结点时,健太的三辆雪橇正静静地等在风雪中。
    「走吧,奥达克。」健太看着重新恢复了猎人本色的老人,点了点头。
    林予安驾驶着火星战队,与奥达克的苍穹并驾齐驱,跟随着健太的三辆头车,驶向了更北更荒凉的未知区域。
    这一次,他们要去征服的,不仅是海象。还有一个老猎人心中冰封了二十年的梦魔。
    通往西奥拉帕卢克的路更加荒凉,冰面也更加崎岖不平。奥达克的雪橇紧紧跟在林予安身旁。
    刚才因为「恶魔峡湾」而引起的兴奋已经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猎人特有审慎。
    在一次经过颠簸的冰丘时,他凑了过来,「Lin,我的朋友————其实,这件事没有那麽简单。」
    林予安有些意外:「为什麽?还有什麽法律的约束吗?」
    「没有,但————」奥达克回头看了一眼领路的健太,「你不了解他们。西奥拉帕卢克的人,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买卖。」
    「恶魔峡湾,是一个诱饵,他们其实另有目的。你知道他们为什麽这麽热情地邀请你吗?」
    「真的只是因为你在电视上的名气?」奥达克嗤笑一声,「那只是摆在明面上的藉口罢了。」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让你在那里————留下种子。」
    「什麽?」林予安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词汇太过原始,让他有些错愕。
    奥达克叹了口气,开始解释那段并不遥远的历史:「你仔细看健太的脸,他的五官轮廓和我们这些纯血的Inughuit人不一样。」
    「那是因为,他们的血脉里,混有和你一样,来自遥远东方的基因。」
    「大概50年前,一个叫大岛育雄的日本人来到了这里。后来他留了下来,娶了当时村里最能干的女人。」
    「大岛不仅带来了新的工具,更重要的是,他带来了新的血脉。」
    「他的孩子和孙子,都比同龄人更聪明丶更强壮。你眼前的这个健太,就是大岛的后代之一。」
    「西奥拉帕卢克太偏远了,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外来血统了,近亲结婚的问题越来越严重,出生的孩子身体也越来越弱。」
    奥达克看着林予安,眼神变得极其古怪:「现在,他们把你当成了第二个大岛。他们迫切需要新的强壮血脉来改善后代。」
    老猎人咂了咂嘴,「所以,他们不是邀请你去做客的,Lin。他们是在用恶魔峡湾」作为交易的筹码。」
    「他们是邀请你去当种马的。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他们会把村里最漂亮姑娘,洗得乾乾净净地送到你的住处。」
    「这,才是他们邀请你的真正目的。」
    林予安握着雪橇车把的手猛地一紧,一股荒诞至极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他经历过生死搏杀,与巨熊对峙过,甚至刚刚在一个全副武装的军事基地里,跟一个疯狂的女少校玩了一场致命的游戏。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人当成一匹优良的「种马」,明码标价地邀请去配种。
    「奥达克,说实话,这太疯狂了。」林予安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愤怒。
    「每一个孩子都是天使,父母要给予他们最好的生活和关爱,而不是这样不明不白地出生,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我绝不接受自己的孩子以这种方式降临!我们现在就掉头,回卡纳克。」
    「拒绝?」
    「Lin,我的朋友,你以为这是在超市买东西,不想要了就能退货。」
    「听着,对于西奥拉帕卢克那些人来说,他们已经发出了最郑重丶最尊贵的邀请。」
    「在他们的文化里,邀请一个强大的外来者分享血脉,是对你最高的赞美和认可,是把你看作神赐的礼物」。」
    「如果你现在调头就走,相当于在你们中国新年的宴会上掀桌子一样严重,是对他们整个村庄的羞辱。」
    「他们不会杀了你,但从今往后,在整个格陵兰北部,你的名声就彻底臭了。你会被认为是胆小丶傲慢丶不尊重传统的懦夫。」
    「那怎麽办?」林予安感到了事情的棘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道德问题,而是牵扯到荣誉和生存法则的文化冲突。
    「说到底,你同意的去的大部分原因在我,我不会让他们强迫你的。」奥达克眨了眨眼,「虽然你不能拒绝,但你可以不行」。」
    「不行?」林予安没明白。
    「对,不行。」
    奥达克压低声音,开始传授起因纽特人那套古老而实用的生存智慧。
    「你去了之后,就正常接受他们的款待。他们把最漂亮的姑娘送到你的帐篷里,你也让她进来。」
    「然后呢?」
    奥达克理所当然地说道,「然后,你就跟她聊天。你给她讲你在德州打猎的故事,讲你在阿拉斯加造房子的故事。」
    「你把她当成最尊贵的客人,给她唱歌,给她讲笑话,就是不碰她。」
    「姑娘们都是很聪明的,只要你整晚都对她以礼相待,到了第二天早上,她自己就会告诉所有人。
    那个男人非常强大,也非常有礼貌,但他太想念他在远方的妻子了,以至于身体无法接纳别的女人。
    老猎人拍了拍林予安的肩膀,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看到了吗?这样一来,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他们的人保住了他们的面子,因为他们已经尽到了待客的最高礼节。」
    「而那个姑娘也保住了她的尊严,不是她没有魅力,而是你忠贞不渝。」
    「而你,」奥达克指了指林予安的心口,「既保住了你的荣誉,也守住了你对妻子的承诺。」
    「你不仅是个强大的猎人,还是一个忠诚的丈夫。这会让你的名声比杀死十头熊还要响亮!」
    「当然,前提是你能经受得住那种————温暖的诱惑。」
    「不过,万一没经受得住,其实也没关系。」奥达克耸了耸肩。
    「这种事在格陵兰并不稀奇。毕竟,没有哪个村子愿意花几万克朗去医院买种子,那是冤大头才干的事。」
    林予安不得不佩服,这些在极端环境下生存了千百年的原住民,早已将人情世故和生存法则玩得炉火纯青。
    这套操作,简直是「格陵兰版的高情商」。
    「我明白了。」林予安长出了一口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奥达克,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我们这些文明人」要聪明得多。」
    「哈哈!」奥达克得意地大笑起来,「在冰原上,脑子比枪更重要,我的朋友。」
    谈话间,前方那片在黑暗中闪烁的灯火越来越清晰。
    一座比卡纳克更原始的村庄,如同蛰伏在世界尽头的巨兽,缓缓展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2022年4月22日】
    西奥拉帕卢克,到了。
    这里没有卡纳克那种小镇的感觉,更像是一个散落在冰原尽头的原始营地。
    十几栋低矮的木屋零星地分布在山坡上,为了抵御从北方冰盖吹来的的狂风,几乎每一栋房子都只露出屋顶和一排小小的窗户。
    健太将两人领到了一间专门用来接待外来猎人的一间半地下小屋。
    这屋子的入口需要先走下一道陡峭的木梯,然后才推开第二道厚重的,挂着兽皮门帘的内门。
    一股混合了柴油燃烧不完全的油味丶油脂香和乾燥兽皮味的暖流瞬间扑面而来,将外面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彻底隔绝。
    屋里很暖和,但光线昏暗。
    主热源是角落里一台圆筒形的老式滴油式燃油炉,一个透明的油壶挂在炉子上方。
    柴油正通过一根细细的铜管,一滴一滴地落入燃烧室,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炉膛里燃烧着一圈稳定的橘黄色火焰。
    这种炉子不需要电力,纯靠重力供油,结构简单耐用,是极地猎人小屋的标配。
    而在房间的另一侧,一张石桌上摆放着一盏截然不同的灯具一那是一盏传统海豹油灯。
    灯芯是用乾燥的苔藓搓成的,浸泡在融化的海豹油脂里,正燃烧着一簇明亮温暖没有黑烟的火焰。
    它的光芒虽然不如电灯明亮,却给这间粗犷的小屋带来了一种神圣而安宁的氛围。
    健太指了指那盏油灯,语气里带着敬意,「这是我母亲特意为你点燃的灯。」
    「她说电灯没有灵魂,只有海豹油燃烧的味道才能让Sila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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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铺着厚厚的北极熊皮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
    墙角是一个巨大的红色油桶——那是这个小屋一个冬天的生命线。
    「好好休息,明天风小了,我们就出发。」
    健太留下一壶热茶和一盘切好的生鲸皮,便礼貌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内门。
    屋内只剩下林予安和奥达克两人,以及那盏在墙壁上投射出摇曳光影的海豹油灯。
    林予安环顾四周,除了风声,外面静悄悄的。
    没有什麽沐浴更衣的少女,也没有什麽暖昧的暗示。
    他一边整理着睡袋,一边忍不住调侃道:「奥达克,会不会是你猜错了。没人来敲门,也没人送姑娘。」
    「人家可能真的只是想请我们来打猎,顺便交流一下感情。」
    「哼,年轻。」
    奥达克并没有因为预言落空而尴尬,反而露出老练表情:「Lin,我的朋友,在极地没有什麽东西是免费的。」
    「求人办事,确实是先给奖励,但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拿。」
    「他们应该是想先验验货,如果你在明天的狩猎里像个软脚虾一样被海象吓尿了裤子,那他们自然不会把村里最好的花朵送给你。」
    「在这里,只有强者的基因才值得被留下。」
    林予安笑了笑,把那把56式半自动步枪放在枕头边,「好吧,那睡吧,期待明天的狩猎。」
    次日清晨。
    当他们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健太和另外两位年轻猎人已经等在了外面,雪橇和狗群都已整装待发。
    那两位猎人是健太的堂兄弟,有着典型的因纽特与日本混血的面孔特徵,颧骨略平,眼睛细长而有神。
    他们穿着白色的伪装服,背着老式的李恩菲尔德步枪,腰间挂着长柄剥皮刀,一看就是常年在冰缝里讨生活的好手。
    「睡得好吗,Lin?」健太的目光在林予安身上扫了一圈,似乎在评估他的状态。
    「很好,这里有着绝对的寂静。」林予安活动了一下肩膀,将那把改装过的56半背在身后。
    「那就好,今天Sila心情不错,风向往南吹,是去恶魔峡湾」边缘的好日子。」
    健太的目光落在了林予安背后的枪上,微微皱眉:「你就带这把枪?它的口径————是中间威力弹吧?」
    「打海象,这玩意儿还没我的.303劲大。」旁边一个叫阿基的年轻猎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拍了拍自己背上那把老式步枪的木托。
    他的话代表了极地猎人朴素的价值观:海象皮糙肉厚,头骨坚硬得像石头。
    必须用全威力弹才能保证一击毙命的穿透力。
    「够用了。」林予安拍了拍枪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健太看着林予安,眼神里带着一丝严肃的提醒:「Lin,我必须告诉你。海象的头骨非常厚,尤其是前额。」
    「如果你这一枪打偏了,或者穿透力不够,子弹可能会跳弹。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是一头受伤发狂的怪物,那不是开玩笑的。」
    林予安掏出一枚黄澄澄的7.62.39mm子弹,捏在指尖,「我知道你们习惯用重弹头,比如.303口径的180格令子弹。」
    「但这枚子弹不一样,它的口径虽然小,它的截面密度更高,飞行速度也更快。而且我用的是全铜弹头,不是普通的铅芯软尖弹。」
    「另外我不会去打它那坚硬的前额,我会打它耳孔后方连接寰椎的那一小块软骨。」
    「在那里,它没有厚重的头骨保护。这枚冰锥足以精准地切断它的中枢神经。」
    听完这通分析,健太陷入了沉思,但旁边的阿基和另一个猎人却对视一眼,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怀疑。
    「说得好听。」阿基嗤笑一声,抱着手臂,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说道,「耳孔后面?那地方只有硬币那麽大。」
    「而且海象的脖子全是肥肉,根本看不清。在八十米的距离上,顶着海风,想打中那里?你以为你是奥运冠军吗?」
    「理论是理论,冰原是冰原。我们打猎靠的是经验,不是教科书。子弹不够劲,就是不够劲。」
    林予安并没有因为被质疑而生气。他只是收起子弹,淡淡地看了那两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听起来,你们对我的枪法没什麽信心?」
    「我们只信自己手里的枪。」阿基拍了拍他的李恩菲尔德,语气里满是骄傲。
    「好,一会儿希望你们还能这麽自信」,林予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健太看着这一幕,并没有阻止。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个东方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实力。
    「出发!」
    前往「恶魔峡湾」的旅途是一场沉默的行军。
    随着队伍不断向北深入,周围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也越来越具有压迫感。
    这里不再是卡纳克周边那种平坦开阔的海冰,而是进入了一片由冰川和海洋共同塑造的破碎世界。
    巨大的浮冰像一座座移动的山脉在海水中缓缓漂流。
    两岸是高耸入云的黑色玄武岩悬崖,将天空挤压成一条狭窄的缝隙,整个峡湾都笼罩在一种阴冷的蓝色调中。
    最可怕的是风。
    风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方向,它从四面八方的冰缝和岩壁缝隙中灌入,发出类似鬼哭狼嚎的尖锐啸叫。
    「Lin!跟紧点!但是别走我走过的辙印!」领路的健太突然回头大吼,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有些变形。
    「这里的冰是活的!洋流在下面涌动,冰层随时在移动!我刚走过的路,那些被雪橇压出的裂缝,下一秒可能就彻底裂开了!」
    林予安瞬间明白了健太的意思。
    这和在雪山上防止雪崩的原理一样,永远不要让整个队伍的重量压在同一个点上。
    前车驶过,已经破坏了冰层的内部结构,留下了无数看不见的应力裂纹。如果自己再沿着同一条线压上去,无异于自杀。
    他必须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全新路径。
    不能走辙印,但又要跟紧,这意味着他必须和前车保持平行,但又要有几米的安全距离。
    他紧握着车把,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路面上。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在这种地方,人类的视觉和听觉是靠不住的。
    真正的领航员,是前面那十二条绷紧了神经的格陵兰犬。
    刚才还因为兴奋而偶尔吠叫的狗群,此刻安静得可怕。
    它们不再是单纯地向前猛冲,而是压低了身体,尾巴不再卷曲,而是紧张地向下垂着。
    每一条狗的耳朵都在像雷达一样疯狂转动,捕捉着冰面下传来的每一丝细微的声音。
    特别是头狗「火星」。
    这条赤红色的猛兽此刻完全进入了一种「战斗状态」。
    它没有再看健太的雪橇,而是完全依靠自己的本能。
    它的鼻翼剧烈抽动,试图从风中分辨出咸水和淡水的味道,有咸味,说明附近有裂缝。
    突然,火星的左耳猛地向后一撇!
    林予安甚至还没感觉到脚下的震动,但他立刻做出反应,身体向右侧猛地压下重心。
    「咔嚓一—」
    几乎就在同时,雪橇左侧几米外的一块浮冰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一条黑色的裂缝瞬间出现。
    如果刚才慢了半秒,雪橇的左滑板就会陷进去。
    J
    goodboy!」林予安忍不住低声赞叹。
    他不再试图自己判断路况,而是将全部的信任都交给了这只通灵的头狗。
    火星向左,他就向左;火星减速,他就轻点刹车。
    「奥达克,你还好吗?」林予安看了一眼右侧那辆雪橇。
    奥达克正死死地盯着前方,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紧抿着,连林予安的问话都没有听见。
    他握着车把的手指骨节发白,仿佛要把它捏碎。
    二十年前,就是在这里,就是这种诡异的冰面震颤之后,那条吞噬了他弟弟的裂缝突然张开了血盆大口。
    每一块浮冰,每一声风啸,似乎都在提醒着他当年的恐惧与无力。
    林予安叹了口气,没有再打扰他。他知道在这段路上,奥达克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他必须亲身再次走过这条地狱之路,才能真正地与过去和解。
    「停!」
    前方领路的健太突然举起了拳头,做出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三辆雪橇几乎同时停下,狗群也立刻安静了下来。
    「我闻到了。」健太摘下护目镜,鼻翼剧烈抽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空气,「风里有它们的味道。」
    林予安也深吸了一口气,「我也闻到了它们的臭味。」
    那是一种极其浓烈丶混合了腐烂的鱼腥味丶浓重的尿骚味以及某种类似于旧皮革的味道。
    「是大型海洋哺乳动物群居地特有的味道,说明我们离得不远了,而且它们在上风口!」林予安做出了判断。
    「没错。」健太点了点头,「雪橇不能再往前了,在这个距离上,冰面会把震动和噪音传出去。」
    「接下来的路,我们得用脚走,或者爬。」
    五人弃车步行,他们将雪橇藏在一座如同巨兽头骨般的巨大冰山后方,只带上了步枪丶弹药和一把用于测量冰厚的冰锥。
    他们利用冰脊和积雪作为掩护,猫着腰,压低身体快速前进。
    距离五百米左右时,那股独特的臭味变得浓烈起来。
    同时,一种新的声音加入了进来,那是一种此起彼伏,类似于牛叫和猪哼混合在一起的咕噜声和咆哮声。
    「趴下!」健太突然做了一个卧倒的手势,五人瞬间像壁虎一样贴在了冰面上。
    「还有三百多米,接下来的路程不能是行走了,我们要爬过去。」
    五个人用手肘和膝盖支撑着身体,像蛇一样在冰冷的雪地上缓缓蠕动。
    冰冷的雪粉灌进领口和袖口,但没人敢在意。每一次移动,都必须极其缓慢,生怕弄出一点多馀的声响。
    终于,他们抵达了最后一道天然的掩体,一道风吹成的弧形冰棱。
    当林予安探出头,看到冰棱下方的景象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他,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收缩。
    那是一片由一整块巨大平坦的浮冰组成的天然平台,面积足有半个足球场那麽大。
    平台上,密密麻麻地躺着一大片蠕动的肉褐色「小山」。
    那是大西洋海象群。
    足有二十多头,每一头都像一辆甲壳虫汽车那麽大,重达一吨以上。
    它们拥挤地挤在一起,像一大堆被冲上岸的巨型土豆。有的在用巨大的前肢挠痒,有的则把长长的象牙搭在同伴的背上呼呼大睡。
    粗重的喘息声汇聚成了一股沉闷的合唱,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巨大的白色雾气。
    那股浓烈的臭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而在兽群的最外围,有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公海象。独自占据着一块最好的,最靠近深水区的岩石。
    它的皮肤布满了像老树皮一样的深深褶皱,上面全是在与其他公象搏斗中留下的狰狞疤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对长牙。
    那对长牙足至少有半米多长,像两把刚刚出鞘的象牙弯刀。
    「那就是海象王。」健太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头巨兽的沉睡。
    「它的皮少说有五厘米厚,头骨比钢板还硬。奥达克,你来吗?这或许能帮到你。」
    奥达克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举起那杆心爱的.30—06步枪,试图通过瞄准镜锁定那头巨兽。
    但二十年前弟弟掉进冰缝的画面,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闪回。
    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剧烈地晃动着,根本无法稳定下来。
    「我————我————」奥达克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让我来吧。」
    林予安按住了奥达克冰冷的枪管,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他知道,现在不是强迫老猎人面对心魔的时候。
    他从背后解下56半,拉栓上膛。
    「咔嚓。」
    健太看到林予安要动手,立刻变得极其严肃。他指了指那群海象与他们之间的距离:「现在距离大概两百米,太远了。你的子弹威力不够,而且风太大。」
    健太指了指那群巨兽身下那片破碎的浮冰:「海象不是牛,如果一枪打不死,它会立刻滑进水里。」
    「或者更糟,它会发狂冲上来。」健太的语气里带着忌惮。「别看它们像个肉球,一旦冲锋起来,就是用胸腹的脂肪在冰上滑行!」
    「在冰面上,它们的奔跑速度能达到每小时20公里,比奥林匹克短跑冠军还快!两百米,也就是几十秒的事!」
    「我们必须再近一点,至少要进一百米。」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漫长而煎熬的潜行。
    五个人像幽灵一样,利用每一块凸起的冰脊,每一堆积雪作为掩护,匍匐着向前挪动。
    每一次移动,都必须在海象群发出低吼时进行,用它们自己的噪音来掩盖行动的声音。
    林予安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的刺鼻气味。
    终于,他们抵达了最后一道冰棱。
    距离八十米。
    在这个距离上,林予安甚至不需要瞄准镜,就能看清那头海象王身上粗大的胡须。
    「动手吧,Lin。」健太低声说道,「不能再近了,再近就进了它们的嗅觉范围。」
    林予安趴在雪地里,用手肘压实雪面,构建了一个极其稳定的射击平台。
    他调整着呼吸,冰冷的空气刺痛着肺部。
    没有瞄准海象那坚硬得可以弹开子弹的前额,而是将十字准星缓缓移动,最终锁定了海象耳孔后方那块连接脊椎的软骨区域。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死寂的峡湾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引发了远处的冰壁上一阵细小的雪崩。
    子弹裹挟着林予安绝对的自信,也回应着之前的质疑,精准地钻入了那头海象王的颈椎!
    那头巨兽甚至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像一袋被抽空了空气的水泥一样,瞬间瘫软。
    但周围的海象群炸了锅!
    突如其来的枪声和首领的猝死,让这群庞然大物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二十多头海象开始疯狂地向水里涌去,它们巨大的身体互相冲撞丶踩踏,冰面都在震动。
    然而,其中有两头体型同样巨大的年轻公海象并没有逃跑。
    首领的死亡激发了它们的凶性,也点燃了它们争夺王位的野心。
    它们昂着头,挥舞着长牙,发出了挑战般的怒吼,竟然调转方向,一前一后的向着众人所在的冰脊冲了过来!
    那是一吨重的生物坦克,在冰面上用脂肪滑行,冲锋起来冰屑飞溅,气势骇人!
    「该死!它们冲上来了!」
    健太的那两个年轻堂兄弟有些慌乱地拉动老式栓动步枪的枪栓,想要退壳上膛。
    但在极度的紧张下,其中一个人的动作甚至卡住了!
    健太虽然冷静地举起了枪,但他只有一把枪,最多只能解决一头。
    「奥达克!」健太冲着旁边那个还在发抖的老人嘶吼道,「开枪!帮忙压制一头!」
    但奥达克此刻依然陷在心魔里。
    「奥达克!醒醒!」林予安大吼,眼看那两头巨兽已经冲到了五十米内。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予安没有丝毫犹豫。稳稳地据枪,枪口对准了左边那头公海象。
    「砰!砰!砰!砰!」
    短促而密集的枪声在冰谷中连绵不绝地回荡。
    7.62毫米的子弹像一阵冰雹一样泼洒出去。
    林予安没有追求一击必杀一在海象冲锋时打移动靶的头部太难了,而且风险极高。
    他用的是最经典的「火力压制」战术。
    精准地将子弹打在了那头海象身前的冰面上,激起一连串的冰屑和跳弹。
    偶尔有几发子弹,则精准地命中了它厚实的前肢关节和鼻吻部。
    虽然这些子弹无法造成致命伤,但疼痛和连续的冲击力,以及眼前不断炸开的冰花,极大地干扰了它的冲锋节奏。
    这给健太创造了机会,他一枪命中那头巨兽的头部,这头海象的脚步彻底停留在了原地。
    但还有一头!
    后边那头公海象看到同伴死亡,觉得王位已得,变得更加自信狂暴,直直地冲向了林予安和奥达克!
    三十米!二十米!
    就在林予安换好子弹准备再次射击时,他的耳边传来了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我来!!!都别动!它是我的!」
    是奥达克!
    当他看到林予安这个为了帮他圆梦的朋友,此刻正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身前,用那把步枪为他争取时间时。
    在这一刻,守护同伴的责任感,将他心中二十年的恐惧丶悔恨和懦弱彻底击碎!
    老猎人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他猛地推开林予安,抢占射击位。
    那双曾经颤抖不止的手,此刻稳得像焊在枪上一样。
    「都停手!看着!」
    健太放下了举起的枪,那两个年轻猎人也停止了拉栓的动作,众人将开枪的权力交还给了这位老猎人。
    这是属于奥达克的战斗,这是他的救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那头公海象距离奥达克只有不到二十米。
    它庞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肉墙,每一次蹬地都让冰面震颤。
    而奥达克,趴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眼里没有慌乱,没有恐惧。所有的心魔都已退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专注。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枪响,如同战锤敲击冰面。
    .30—06口径的全威力步枪弹,裹挟着奥达克积压了二十年的愤怒与不甘,精准地贯穿了那头海象的大脑。
    一枪毙命。
    那头巨兽的冲锋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向前滑行了几米,最终像一辆失控的卡车,重重地摔倒在。
    鲜血和脑浆从它的嘴里喷涌而出,染红了冰面。
    林予安也长出了一口气,他看着身边这个胸膛剧烈起伏,脊梁挺得笔直的老人:「奥达克,你战胜了自己!」
    二十年的心魔,那座压在他心头那座冰山,彻底粉碎!
    他打破了魔咒!卡纳克的猎人,时隔二十年再次在恶魔峡湾击杀了海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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