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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魏忠贤的监军
运船模的队伍进入皇城,到了魏忠贤面前。
魏忠贤不满道:「怎麽去了这麽久?东西呢?」
那太监不敢辩驳,毕竟他们因运大型船模,不能马上颠簸的事,已通过四百里加急告知过魏忠贤了。
他只能把船模搬出,低声道:「老祖爷请看。」
魏忠贤眼前一亮,只见一个半人高的船模从马车中搬出,其做工比之前送来的船模精湛了不知多少。
就连甲板,都是小木板一块块拼接而成,和真船几乎无异了。
「好,好,好!」魏忠贤大喜,这东西必能令皇上青睐有加。
「老祖爷,一同送来的还有这个。」小太监拿出一封信,没有署名,也没有封口。
魏忠贤取出一看,其中一页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另一页则是皇上亲手绘制的图样,此时已满是涂改。
魏忠贤见状大惊,忙将图样收起。
心中暗道:「好你个马承烈,恃宠而骄是吧?敢在皇爷手绘图样上胡乱涂改,你长了几个脑袋!」
想来图样如此,那信纸上也没讲好话,魏忠贤将之收在怀中,不准备拿给天启看。
反正有这条福船船模已经够了。
「让船匠在宫外候着。」魏忠贤吩咐道。
这船模技法如此精湛,天启一开心,定想见船匠,所以让他在宫外听宣。
谁料那太监脸色尴尬:「马总镇说,船匠于海防重要,南澳水师离不开」,望老祖爷通融。」
魏忠贤的步履一僵,缓缓回头,语气中有说不出的寒意:「你说什麽?」
太监大惊失色,立马跪了下去:「老祖爷息怒,那姓马的就是这样说的,奴婢已批驳过了,可姓马的固执己见————」
太监本收了好处,要为马承烈美言几句,可魏忠贤如此反应,太监为求自保,立马就把马承烈卖了。
魏忠贤心中绽起滔天怒意:「好你个马承烈,给脸不要是吧?
我还当你是个知趣的,想多加培养。没想到你得了便宜卖乖,这麽快就忘了谁是主子了!
既如此,就休怪咱家无情了。」
想到此处,魏忠贤露出和煦笑容,从怀中把那份信件取出,仔细叠好,塞回信封中。
又叫人封了信封,写上落款「南澳副总兵马承烈」
做完一切,魏忠贤拿着信封就往乾清宫暖阁走去。
太监请示道:「老祖爷,这个烫样怎麽办?」
魏忠贤:「劈了当柴火吧。」
片刻后,乾清宫东暖阁木匠间。
魏忠贤躬身:「皇爷。」
天启正给自己做的木床上桐油,闻喜道:「来的正好,我这床就要做好了,比宫里的床轻便多了。」
魏忠贤赞叹几句,随后话锋一转道:「皇爷,南澳岛来信了。」
「真的?」天启把刷子一丢,猛地站起来,「怎麽不早说?快,拿给我看!」
魏忠贤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面上带笑,神态谦卑,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寒光。
自从上次接触海船,并亲手做了一艘船模后,天启就茶不思饭不想,一直等待回信。
如今终于等到消息,如何能不激动,天启一把将信接过,展开信纸,就要看看南澳岛的木匠是如何夸他的。
只见那信纸上写道:「项目编号:商船—001
项目名称:飞剪首福船设计评审意见总体评价:图纸整体布局宏大,符合飞剪船特徵,水密隔舱与肋材连接设计合理,具备一定可操作性。但在结构强度丶设计理念和适航性方面,存在可优化项如下:
一丶船丶船体载荷传递路径不清。
问题描述:飞剪船前伸尖削,其结构核心系将巨大的波浪冲击力和帆装应力,通过复杂的弧形肋骨,高效丶连续地传递至主船体。
图纸将飞剪与福船箱型中体简单嫁接,形成硬点连接,可能导致应力集中,在恶劣海况下存在断裂风险。
建议:应对前部船体的肋骨线型进行全盘重新设计,实现从飞剪到福船中体的光滑过渡与连续受力。建议进行等比例木模应力测试。
二丶船体结构强度不足丶船体稳性不佳————
三丶甲板作业动线冲突————
四丶桅杆基座支撑体系不足————」
天启瞪大眼睛,此文通篇半句虚言都没有,上来就讲船只问题,从头批评到尾,甚至没有象徵性的夸奖,就和之前南澳岛送来的图样一般,冰冷的令人窒息。
天启皇帝对自己的设计原本信心满满,就等着听人称赞,结果等了两个多月,等来了这麽一桶冷水迎面浇下。
他看着信,呼吸逐渐粗重,脸色逐渐泛红,手指气的微微颤抖,牙齿越咬越紧。
魏忠贤在一旁低着头,馀光看到皇上反应,心里已乐开了花。
马承烈,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大胆!胡说!我设计的船,哪有如此不堪!一派胡言,真是好大胆!」天启将信看罢,直接将之连同信封团成一团,重重丢出去。
后面那份涂改的图样一同被扔出,皇帝没看到。
不过现在已经够了。
魏忠贤连忙跪下,劝解皇帝息怒,同时口中要求严惩马承烈:「皇爷,奴婢觉得马承烈如此欺君犯上,定是有人指使,请皇爷将马承烈投入东厂诏狱严加审讯!」
天启尚未把东厂提督之位给魏忠贤。
此时他提到东厂,正是存了谋求自己官职的同时把马承烈下狱,一石二鸟。
天启没搭茬,而是来回踱步,口中道:「你说,我的船造的好不好?」
「皇爷的船巧夺天工!」
「那他凭什麽这麽说我?」
「定是马承烈受人指使,欺君罔上。」
「之前不是你口口声声,说他是忠臣,是国之栋梁,还拿澳门大捷的摺子给我看吗?
现在他又成受人指使了?」
魏忠贤一时语塞,噎了半天才道:「是奴婢一时失察,只要皇爷一声令下,奴婢立马派人,把马承烈缉拿归案!」
天启踱步许久,气喘吁吁的道:「先把那船模拿来,我倒要看看,他把我的船批驳的一无是处,他自己的船造的又有多好!」
「船模?」魏忠贤一愣。
「就是随信送来的船模,信里说,我以后船模做法要以此为参照,给朕拿来瞧瞧!」
魏忠贤心里咯噔一声,不认字的恶果体现出来了,他没想到马承烈还在信里留了一手C
「奴婢叫人拿来。」
魏忠贤说罢退出暖阁,连滚带爬的跑到宫外,对手下太监道:「快!船模,拿回来!
千万别当柴火劈了!」
一会功夫后,两个小太监捧着船模急匆匆赶回。
魏忠贤打眼一看,如坠冰窟,船模已是四分五裂。
小太监哭丧着脸道:「老祖爷,奴婢去的时候,成公公丶杨公公他们已把这船模劈了。」
「先把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处置了。再等半个时辰,给皇爷送去!」魏忠贤咬着牙恨声道。
半个时辰后,暖阁内,天启皇帝见了船模惨状,惊道:「怎麽是这个样子?」
魏忠贤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道:「有两个奴婢听闻马总镇给皇爷上了不敬的摺子,气急攻心之下,便用斧头把这船劈了,奴婢到的时候,便成了这个样子。」
天启冷哼一声:「罢了,劈了也好。」
他正在气头上,连带对马承烈进献的船模也恨了起来。
可随即,他又被斧子劈出的横截面吸引了。
在断裂的船舱中,天启真的看到了水密隔舱的木板!
这时代,绝大多数烫样都是做个外面的样子,比如做宫殿的烫样,就不会造房内的桌椅家具。
水密隔舱这种东西于外观无碍,是不会有人做的。
要不是被斧子把船舱劈开,天启还真的看不到。
「咦?」天启凑近了观看,只见不仅水密隔舱,此船模的一切都精湛无比。
比如船壳,天启的船壳是在一整块木料上,雕出木板纹理。
而眼前这船的船壳,竟当真是用一块块木板拼接的。
更惊人的是,木板与木板之间,还有细密麻丝,上面还浸了桐油,这是捻缝工艺!
谁会在一艘船模上捻缝?
天启皇帝当即被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震撼了,看着那船模怔怔出神。
只见其从头到尾,都是用各式木料拼接的,榫卯结构都完全复原,没有一点偷懒之处。
做的这麽精细,倒像是真的要去航海似的。
天启脑中灵光一现。
是了,南澳岛船匠造船是真的要去航海的,可不是像他一样是为了炫技丶玩耍。
那麽如此追求设计合理丶结构强度,正是合情合理的。
毕竟在海上浮不起来,船模造的再精致也没用。
天启看向自己造的木床。
他之所以造这个木床,是因为宫里的床实在太粗笨,搬运一次动辄需要十几个人手。
若将之缩小制成床模,那麽粗笨的缺点不正被掩盖了吗?
「那信呢?把信给我!」天启皇帝在四周环视一圈,说道。
魏忠贤连忙到处翻找。
木匠间里各种木料堆得太多,到处都是特角旮旯丶曲曲折折,一个纸团落入其中还真的不好找,更别说还有厚厚一层木屑铺在地板上。
魏忠贤为表重心,匍匐在地,一寸寸的找,终于在一堆蛛网丶木屑中找到了揉成团的纸球。
「皇爷,在这呢。」魏忠贤顾不上自己满身木屑丶尘土,将信纸展开,递给天启。
天启拿过信,重新审视上面的「评审意见」,只觉字字珠玑,微言大义。
而且通篇没有加称呼,连一句对皇帝的敬称都没有。
如果马承烈不是个白痴,就只有一个可能,马承烈根本不知这封信是写给皇帝的。
是了,天启回想起他给南澳岛送的东西,只有船模和图样,没有一句旨意,也没一句口信。
宫中本就有御用监,负责掌管丶制作各种木制器物,马承烈定是把前去的太监当成御用监的人了!
如此说来,这便不是不敬,而是不知者无罪了。
这时他才发现,评审意见后,另有一张纸,是他画的那张图样。
其上以朱笔进行了修改圈点,初看似乎是乱涂一通,细看则修改的非常认真,而且每一条线都横平竖直,严格作图,不像天启随乱画。
天启盯着那图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改的颇有道理,如饮纯酿。
他小时曾短暂的上过学,其老师孙承宗批改他作业时,也是这般直接拿朱笔勾点。
一遍唐楷交上去,哪个字好,老师便画个小红圈,哪处笔力弱,老师便以朱笔描出正确笔画。
尽管他读书时间不长,对读书也没多大兴趣,可对老师孙承宗的敬重是刻在骨子里的。
此时见了这朱笔勾画的图纸,便立时想到老师来,只觉又亲切,又欣慰,而且难得的还符合他的兴趣。
这一看就停不下来了,看到疑惑之处时,还拿着图纸与船模相互比较。
解开疑惑后,便抚掌大叫:「原来如此,妙极,妙极!」
饶是魏忠贤侍奉天启许久,也摸不准皇爷到底是吃错了什麽药,明明之前还在大发雷霆,突然就安静下来,着了魔一般。
那鬼画符一般的设计图,是某种符咒不成?
不论这姓马的使了什麽手段,看样子皇爷又被唬住了。
魏忠贤大感稀奇,自己这位皇爷性情古怪,连自己这常年陪伴的,侍奉时都要小心应对。
姓马的是怎麽知道皇爷喜好,并拿捏的如此精准的?
怪哉,怪哉!
日落西山,宫灯初上。
天启目光从图样上移开,嘴角挂笑,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
魏忠贤知道,今夜估计又是一个和刨锯丶木屑相伴的不眠夜了,打起精神道:「皇爷要哪块木料,奴婢取来。」
没想到天启说道:「天色已晚,今天就不开工了。」
魏忠贤一怔,皇帝此等做派,倒是头一遭。
天启接着道:「马卿信上说的对。造这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得徐徐图之,首先得养好精神。」
「奴婢伺候皇爷用晚膳。」魏忠贤低眉顺眼,同时心中惊讶如惊涛骇浪。
自己这皇爷一向刚愎自用,倔强无比,只能顺毛摸,不能逆毛摸捋。
连他多次劝解皇爷早睡丶爱惜身体,都没有奏效。
何以千里之外的马承烈一份奏疏能起效?
此人是皇爷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魏忠贤心中疑问重重,好不容易伺候好了天启就寝,出得宫来,面对满天星辰深思。
他如今掌握司礼监批红大权,要撤马承烈的职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今日面见皇帝之前,他原本就打算这麽做的。
可现在马承烈得皇上如此倚重,还真的一时不好动他。
但若是听之任之,时间久了,马承烈就更不会把他魏忠贤放在眼里,甚至凭着魅惑圣心的本事,爬到自己头上也说不定!
想到此处,魏忠贤顿感颇为棘手,只得找来心腹太监王体乾商议。
王体乾微微一笑道:「老祖爷想要的,无非是让马承烈听话些。这事好办,派个监军去就是了,他若听话,就给点甜头,他若不听话,就掣他的肘,让他什麽事都做不成!」
一个月后。
魏忠贤派遣的监军太监钱忠一行,抵达柘林湾水寨。
马承烈收到消息,带着家兵赶到,只见军营前站了五六名太监,为首一人身着飞鱼服,面白无须,三角眼,正负手而立,对柘林湾内营兵指指点点,神态倨傲。
马承烈满面灿烂笑容,近前拱手:「王公公何来迟也,叫末将久等啊!」
——
钱忠转身,三角眼上下打量马承烈,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咱家来南澳监军,特意没和地方打招呼,马总镇这句久等,倒是耐人寻味。」
马承烈面色不变,依然热情笑道:「王公公说笑了,请来营房吧,卑职已准备酒宴,为公公接风。」
钱忠轻拂身上灰尘,口中道:「免了!咱家来南澳是老祖爷亲选的,可不敢误了公务,走吧。」
「去哪?」马承烈一愣。
「南澳岛啊!」钱忠声音尖细,「马总镇,你把行台设在柘林湾,不会真把自己当成岸上的总兵了吧,走吧,带咱家去岛上总兵府看看。」
马承烈没得舵公充许,哪敢随意带钱忠上岛,只能尽量敷衍,又叫家兵拿出准备好的五百两银子。
「王公公初来,这些银两供公公安置,若不够,随时找末将取用。」
马承烈热情笑道,姿态放的极低。
他倒也不觉有多委屈,大明朝的武将在监军面前都是如此。
自打大明朝开此成例起,监军太监有一个算一个,全不是好东西。
什麽胡乱指挥害的全军覆没的,带头逃跑导致战线崩溃的,大肆贪腐逼得官兵造反的,比比皆是,数不胜数。
如果这钱忠收了银子,能安分些,就可以算是监军的正面典型了。
好在魏忠贤派钱忠到此,只是为了敲打马承烈,没真想把马承烈往绝路上逼。
见马承烈态度恭敬,钱忠脸上也挂了几分笑意:「也好,那我便在军营中小住几日,改日再登岛不迟。」
马承烈大笑:「公公请!」
营房之中,觥筹交错,十几杯薄酒下肚后,钱忠已是飘飘然。
马承烈命人将钱忠在军营安置,他自己则连夜坐船上了南澳岛。
深夜,天元号船长室中,马承烈见到了舵公,禀报了监军到来之事。
林浅竹笔一停,缓缓抬头:「这事你事先不知?」
马承烈顿时跪倒在地:「舵公,卑职敢以我家人性命对天发誓,卑职确实不知啊!卑职也是等这阉人到了柘林湾门口,才得到消息的。」
林浅一拍桌子:「起来!动不动就跪,搞得像我苛待你似的。」
马承烈嬉皮笑脸的起身:「卑职不敢,不敢————」
林浅起身,面朝窗户,心中怒意一点点上涌。
好你个魏忠贤,如此不识抬举,分不清大小王了是吧?
我把你当合作夥伴,你敢把我当狗?
凭南澳岛目前军力,攻上岸不可能,但与大明水师分庭抗礼,应该是做的到的。
死阉狗是真不怕把南澳岛逼反啊。
惹急了我,我就率舰队进渤海,炮轰天津城,给京师听听响!
林浅沉默的发泄一通怒意之后,冷静下来,分析局势。
现在他一半左右的军力都在平户,就算要和大明撕破脸皮,也要等船队返航再说。
目前平户贸易是重中之重,这一趟如若有失,南澳岛资金炼顷刻断裂,就会有倾覆之危。
而若能顺利完成贸易,带回来充足的利润,后面不论是发展实力还是和大明开战,都更有底气。
不过仔细想想,若现在就与大明开战,也为时过早。
最好有一个办法,既能展示林浅对朝廷的「忠心」,维持住表面的和平。
又能对朝廷展示他的肌肉,不敢再派宵小来骚扰,林浅皱眉苦思片刻,一个大计划缓缓成型。
而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忍辱负重,让那个姓钱的太监,再多活几个月。
思量已毕,林浅转身对马承烈道:「帮我做件事,把王公公伺候好了,别让他上岛,也别让他瞧出水师身份。」
马承烈拱手道:「遵命。舵公,这个王公公在监军里已算是好说话的了,估计是为魏公公也不想威逼过甚,只是————需要银子。」
「多少?」
「估计要一万两打底。」马承烈咬牙道。
这个价已报的很低了,一万两银子对百姓丶商贩是天价,对权臣贪官来说是起步价。
林浅声音平淡:「给他。还有,他在潮州府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也别管他。」
「是,卑职明白了。」马承烈拱手退出船长室。
林浅望着窗外港口的繁忙景象,面容平淡,眼神中却满是杀意。
海寇的银子不是那麽好拿的,最多半年,姓钱的阉狗,就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叶向高丶黄克二人行至福建告别后,一晃已有数月。
之前二人归乡路上,曾约定有机会一同去潮州游览。
虽说二人有闲情雅趣,又都是布衣白身,可毕竟还是各自家主,每日面对家中琐事,也忙的不可开交。
一时谁都没提,这事就这麽搁置。
直到七月中旬,黄克收到叶向高的一封书信,重提游览潮州之事。
并约了具体时间,就定在下月初。
黄克缵放下信暗自嘀咕:「当初我提这事的时候,元辅并不上心,怎麽反倒是他主动约我游览?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