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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就是要够长
何其志赶到首都剧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钟。
没有演出的首都剧场,巨大的建筑显得安静且崇高。
何其志推着车子从正门经过时,停下车子,他先跑去售票厅看了看演出通知。
四月份正在演出的是人艺复排的《骆驼祥子》,开票二十场,现如今只剩下一些不太好的位置。
何其志端详了片刻,推门出去,绕了个圈往后门入口走。
刚走到门口,一旁门房里忽然闪出一个老汉。
「找谁的?」
何其志抬头一看,咧嘴笑了,「秦大爷!我呀!当代的编辑!何其志!」
秦大爷打量他一眼,「我今年才五十多,你叫我大哥还差不多。」
四十四岁的何其志的笑容瞬间冻结。
他悻地摸了摸自己渐渐稀疏的头顶,心想,熬夜看稿子真是催人变老。
看「秦大哥」还在盯着他,何其志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绿叶,抽出一支递过,「秦————
师傅,我找钟山,就是」
「又是那小子————知道了知道了!」
秦大爷嘟囔一句,接过烟,娴熟地夹在耳际,「我记得你,上去吧!他现在应该在排练厅呢!最近忙!对了,进去别大声说话。」
「好的好的————」
何其志一路上楼,沉闷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他心中的好奇已经渐渐压抑不住。
编辑最喜欢什麽样的作家?
那当然是稿子质量好丶稿费价格低丶对刊物忠诚度极高,最好还是高产赛母猪。
只可惜,这只是打工人的美梦罢了,注定实现不了。
何其志只能退而求其次,稿子质量优先,价格好商量,至于忠诚度和产量,那更是无法苛求。
所以当上午接到钟山要投稿的电话时,他就格外的惊喜。
不过听说钟山要跟他约时间,他果断言辞拒绝。
「你这麽优秀的作家,怎麽能辛苦你往编辑部跑呢!你就在单位等着,我去找你!放心,稿子绝对给你发!」
事实上,从期刊编辑的角度出发,他们对待知名作家的投稿往往如此。
有名气的大作家,写完稿子根本不去邮寄,只需要跟编辑打个电话丶发个电报,哪怕山长水远,编辑也要化身跑腿小哥,肉身去把稿子取来,美其名曰:对作家的尊重。
长此以往,大作家们也都惯出了毛病,仿佛编辑不上门,就真成了不尊重自己。
而小有名气的作家们也有样学样,邮寄包裹的时候,盖上个「收件人总付」的邮戳,好歹让刊物帮自己把邮费付掉。
环境如此,实在无法过度苛责,所以何其志这麽做,也算是让钟山体验了一把知名作家的待遇。
不要管朝内166号距离首都剧场实际只有不到两公里,骑车只要十分钟,你就说尊不尊吧!
上楼敲开排练厅的门,钟山一看是何其志,领着他到了剧本组。
「鲲哥,我那个稿子呢?你还用吗?」
「在这在这!我用完了!」
梁秉鲲忙不迭把桌上的手稿递了过去。
何其志乾脆直接接过来。
上手一摸厚度,他立刻面露喜色,「这麽多,快十万字了吧?」
「不愧是编辑,手上有尺!」钟山赞叹道,「写了九万多字吧,也算是创纪录了。」
对于一贯写剧本丶刚开始尝试中篇创作的钟山来说,九万字已经算是大部头的作品。
毕竟文学创作不是网文,驾驭长篇的能力可不是这麽好锻炼的。
何其志低头看了看题目,还有点疑惑,翻过来第二页是一段序言。
【在这个年代,炮火轰鸣丶地动山摇的战争似乎已经离我们很远了。
可世界远未迎来和平,斗争丶死亡丶鲜血丶贫穷丶艰苦丶悲伤丶仇恨,这些词汇依旧是战争的主旋律,是我们时代不容忽视的声音。
谨以此小说献给所有在西南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销烟终将消散,热血永不平息,你们都是最可爱的人。】
他看着钟山,忽然有些紧张。
「军旅题材?不多见啊!」
他紧张的原因并不复杂,别看如今在经历局部战争,实际上读者们对于军旅小说丶战争题材并不多麽买帐。
原因就是普遍写得空洞无物。
现如今,部队有着完备的文化工作体系丶有自己的文工团丶歌舞团丶话剧团。
同样,部队也培养自己的作家丶刊物丶出版社,大量军旅人士自己就在军营,可谓深入一线,材料素材众多,文学作品也往往出自他们的手笔。
而普通作家由于缺乏信息来源和生活体验,在军旅题材上往往天马行空,往好了说是充满想像力。
前者调子太高丶不吸引人,后者流于表面丶讹误太多。
所以这个品类在如今堪称冷门。
何其志忽然有些后悔,答应得太早了,万一真是依托答辩,该怎麽办?
想想小说一时也读不完,他乾笑一声,小心翼翼地把稿子放进包里。
「大作我回去拜读!到时候再来找你?」
钟山自无不可,「行!能不能发都跟我说一声。」
「好好好————」
送走了何其志,钟山继续投入到《天下第一楼》的排练进程。
眼下距离正式公演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月,夏春一改此前单独排练的方式,直接改成了整幕排练。
中间他也不打断,而是让演员自行演完丶自己总结问题,然后他再把观察到的问题指点一遍,如此一遍遍的磨节奏。
这毫无疑问是个耗时耗力的笨办法。
但如此一来,好处就是演员可以在不断的排练中对于走位丶节奏把握越来越准确,整体表演时间也更加可控。
今天排演的是第一幕,戏份的张力基本集中在老掌柜与谭宗尧的对谈丶两位少掌柜算帐两段。
钟山在旁边默默观察,眼前的表演距离前世自己看过的录像已经有了八九分相似了。
一幕练完,夏春领着演员们总结问题。
今天的排练格外顺利,结束得也早,六点半,钟山蹬着车子回到家,推门进去,锺友为两口子正吃饭呢!
一见钟山回来,王蕴如站起来就要去再炒个菜,钟山也没拦着。
趁着王蕴如出门的功夫,锺友为扭头跟钟山聊了起来。
「你别说,上次那个文件,我重新写完交给马局长之后,还真有点作用?」
「什麽作用?」
「今天上午开会,我们科室出两个人参会,据我们科长说,马局长特意让他带着我参加。」
锺友为说完,略带兴奋,「你说这是不是什麽信号?」
钟山喝了口茶,「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能做什麽。
「我能做什麽?还是老样子。」
锺友为闻言叹口气,「天天都是科室里忙不完的杂活,写不完的稿子,搞不完的宣传。」
钟山摸索着下巴,「我说,你这麽多年在单位,就没干过什麽出彩的事儿吗?」
锺友为闻言想了想,一拍手。
「还真有!前年的时候,市里搞职工书画比赛,我们单位弄不出像样的东西,我当时托小兰她那个舅舅——也就是蓝田野找了几位书法名家,给我们上过几堂指导课,当时算是帮局里解决了个难题。」
他兴致勃勃地说道,「最后还拿了二等奖呐!算是单位头一遭拿这种奖项!」
钟山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锺友为疑惑,「什麽后来?比赛结束不就结束了?」
钟山心中暗暗摇头,自己这个老爹怪不得没有官运,一来天资不显,二来为人太善良,三来就是在这方面不动脑筋,把事情做得好比断更的网文作者—下面没了。
他反问道,「比赛结束了,参与比赛的人还在吧?
「比赛结束了,下一次就不搞了?
「你在中间穿针引线一次,事情都做起来了,为什麽不继续做长,做大?」
看着锺友为还是有些困惑,他指指桌上的筷子。
「用人,往往都是捡到好用的就往死里用,你知道为什麽吗?」
「不知道。」
「其实很简单,因为稳定。就好比桌上这筷子,你肯定知道抄起来就能夹菜,而且也知道它手感怎麽样,会不会滑丶吃不吃劲儿。
钟山又指指锺友为。
「如果说上面是一个驾驭工具的修理工,那麽下面就是钳子丶扳手丶梯架。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到的用处,而且还要好用,上面才能会用丶爱用。
「你现在的问题就是,别人往工具袋里一伸手,只觉得软软绵绵一大坨,摸不出你是什麽形状,他自然对你敬而远之。」
锺友为恍然大悟。
「所以,我在科室里天天忙得昏头转向,就是因为我们科长知道我写稿子好!
「科长知道我记忆力强,所以无论工作汇报还是统计数据,都是让我核对。
「但是马局长不知道,他只觉得我无能!」
「回答正确!」
钟山点头,劝道。
「你要是真想有所成就,就得把自己的长处发挥出来!
「别信什麽水桶理论,我告诉你,只有搞野外生存的人才需要全能!
「在集体里,长处越是明显的人,拿到的好处越多,别人反过来也越是能包容他的短处丶缺点。」
说着,钟山乾脆开起了药方:「把优势项目常态化,还要持续出成果,这样上面的人才知道你能做什麽一」
一大堆新鲜词汇灌输到锺友为的脑子里,听得他头晕脑胀。
所幸他记忆力超群,不懂也先记在心里。
他点点头,「明白了,我赶明就打报告,再把这件事儿做起来。」
此时王蕴如端着一盘四季豆回了屋,父子俩也不再提工作的事情。
等仨人吃完了饭,一切收拾停当,钟山看到锺友为照例打开了收音机听广播,这才想起还有事情没办。
他轻咳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电视机票摆在桌上。
「内个————我又搞了一张电视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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