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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天,道台之上。
玄光镜面气浪灼灼,翻涌不息。
虚空深处飘起无数细碎幽光,如萤火,似星屑,浩浩荡荡朝着玄光镜涌来,像是要顺着镜面钻入西洲。
纷纷扬扬,盘旋不散。
陈长生何曾见过这般景象,一时怔然:
「这些是……」
「他们是天外孤魂。」老祭酒望着那漫天幽光,神色凝重。
「都是当年追随双月皇朝征战,死后神魂沉沦虚空的旧部。」
「跟着杀星一道沉眠,等了不知多少万年,就等魔主降世的这一日。」
陈长生心头一震,望向镜面中陈阳,喃喃道:
「这便是……九成契合度的异象?」
他先前只听闻杀星契合度越高,引动的异象越盛,却不知竟能牵动万古孤魂。
与此同时,道台之下,修罗道。
百座沉寂的道台忽然齐齐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些道台之上,千百年来浸透的血痕,此刻都一一泛起微光。
千年以来,无数修士在此争杀,追逐百年顺位,留下的执念,此刻都像是被那股遥遥的杀意牵引,生出了感应。
陈长生望着这一幕,眼眶骤然一热。
连远在天外的杀神道台都生出这般感应。
「陈阳……真的还活着。」
他心头狂喜难抑,凝望着镜面。
玄光镜面光影微漾,画面重新落回了那片礁岩之上。
只见浪尖之上,那具枯骨杀意冲霄,可三尊千年妖皇却齐齐立在礁岩边缘,神色骤变,竟无一人敢踏前半步。
迦楼罗周身佛光凝滞,阴离夫人负手戒备,巴山君则频频左顾右盼……
陈长生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拧起:
「不对……这三尊妖皇修为通天,怎的就只这般愣着?一拥而上早该将一具枯骨碾成齑粉,为何迟迟不肯动手?」
他满心焦灼之余,又添了几分费解。
以三妖皇的道行,何至于对着一具枯骨畏缩至此?
老祭酒也凑上前,白眉紧锁:
「古怪……确实古怪。妖修素来性烈如火,没道理就这么观望。」
二人正疑惑间,一旁的锦安忽然轻声开口:
「弟子倒有几分揣测。」
见二人目光齐齐投来,他才略一沉吟,轻声道:
「这三位妖王被镇压在地窟千年,暗无天日,熬到脱困之时早已成了惊弓之鸟,那份对未知凶险的警惕,怕是早已刻进了神魂深处。」
「更何况方才他们才在师尊手底下吃过亏。」
「转眼又见人死复生,枯骨凝煞这等悖逆常理的异象。」
「不敢贸然上前,倒也在情理之中。」
陈长生闻言颔首:「妖修终究是披毛戴角,秉性里带着兽类的多疑。」
锦安先是点头,随即却又摇了摇头,语气沉了几分:
「师尊所言极是,只是这份忌惮,定然撑不了太久。」
「妖修多疑却绝非怯懦之辈,等他们从惊悸中回过神来,察觉小师侄此刻只剩枯骨之身,单凭一身杀意撑着场面,尚未真正勾连杀神道果,必然会群起而攻。」
「到那时……」
话未说尽,其中凶险已不言而喻。
陈长生心头一沉,再也顾不得旁的,霍然转头盯住老祭酒:
「那还等什么?!快接引他上来!都九成契合度了,还差什么?!」
老祭酒却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凝重:
「不可。」
「不可?」陈长生一愣,「你……你说什么不可?」
「非得十成契合,七杀归位入庙,方能正式接引。」老祭酒缓缓开口,语气冷硬。
「这是双月皇朝传下的铁律,上有天条昭昭,半分差池都逾越不得。」
「铁律?!」陈长生声音陡然一高,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都这般景象了,百座道台齐震,万古孤魂来朝,还不够?!」
一旁的锦安也皱起眉头,上前一步道:
「祭酒大人,就一成之差,当真没有半分通融?」
「没有。」老祭酒语气平淡。
陈长生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镜面道:
「他都死过一次了!硬生生从雷劫底下爬回来,才换得这九成契合,你告诉我还不够?!」
「不够。」老祭酒斩钉截铁。
话音落时,陈长生周身竟隐隐泛起杀意,眉梢眼角都凝着寒芒。
老祭酒看着他这模样,非但不动怒,反倒淡淡一笑:
「我倒是没想到,你身居长生祭酒之位,一身杀性倒是半分未减。」
「当年你落陷地狱道,一身杀气压得青铜大殿都发颤,本是最有希望登临杀星正位的人,最后却选了长生祭酒这一席。」
陈长生冷笑一声:
「是又如何?青剑本就是杀器,我不喜!」
「我也不管什么章程……」
他抬眼望向老祭酒,眼神锐利如剑:
「今日我便是要下去,大不了再引动西洲业力,把那片海彻底掀翻,我就不信镇不住三尊妖皇。」
老祭酒闻言,低笑一声,目光古怪地看着他:
「你倒是好大的气魄,西洲业力积压万年,本就在平衡边缘,你真要掀翻了,红膜结界震荡,亿万生灵涂炭,也在所不惜?」
「与我何干?」陈长生语气冰冷。
「双月皇朝高居天外,何时管过他人生灭?我只要我的小徒孙活。」
老祭酒看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想下去,可你要怎么下去?」
陈长生一怔。
玄光镜面光影一转,画面切到了礁岩另一侧。
只见迦楼罗身后,四生法相徐徐轮转,中央的灵童身躯悬浮在佛光之中,周身道韵正被一丝丝抽离。
炼化已然到了最关键的地步。
陈长生望着镜中景象,脸色骤然大变。
「这……他这是在炼化我?!」
「正是。」老祭酒悠悠叹道。
「你本就源自四生道基,前些日子才感应到其他分躯的气息。」
「你自道基中化生而出,没有肉身凭依,就算下去,也借不了旁人的躯壳……」
他说着,抬手指向镜面里的炼化场景:
「你若是敢附到这灵童身上,怕是要跟着一道,被迦楼罗炼得渣都不剩。」
陈长生死死盯着镜面,胸中一股郁气翻涌上来:
「这迦楼罗好歹也是一方妖皇,怎的这般急功近利?」
「人就在那里,晚几个时辰炼化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此人得了长生之命,当真是半分都等不得?」
老祭酒也皱紧了白眉,盯着镜面沉默不语。
二人心中都清楚,纵有万般不满,此刻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半分用处都没有。
半晌,陈长生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满是颓然:
「难道……就再没别的法子了?」
话音刚落,一旁锦安忽然心头一动,上前一步低声道:
「师尊,等一下。」
陈长生猛地转头看向他。
锦安眉头微蹙,像是在飞速思忖着什么,随即抬眼望向老祭酒:
「祭酒大人先前不是说,双月皇朝与北冥夜皇素有旧交吗?」
「咱们的人下不去,那……可否请夜皇出手相助?」
「他坐镇北冥地界,若肯亲自出手,护小师侄一时周全……」
「对啊!」陈长生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先前他残魂潜入西洲时,便听老祭酒提过这桩旧谊,原本还打算带着陈阳转道北冥夜皇宫暂避锋芒。
谁料中途迦楼罗引动九天雷劫,硬生生将他的残魂震回了天外,陈阳也当场殒命。
情急之下,竟把这关键的一茬给忘了!
他转向老祭酒,眼中重燃起火光:
「祭酒老头!你不是与那夜皇有交情吗!既然我们下不去,让他出手帮衬一把如何?就凭你双月皇朝祭酒的身份,他总该给几分薄面?」
老祭酒脸上的神色却忽地微妙起来,捋着白须的手顿了顿,眼神有些躲闪:
「这……相助嘛……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只是什么?!」陈长生急得往前凑了半步。
「你倒是速速联络!你自己看玄光镜里,三尊妖皇眼下只是被异象镇住,等他们回过神来,察觉我小徒孙的状况。」
「到时候他们只需动动手指,他岂不是还要再死一次?」
他越说越急:
「我告诉你,今日我这小徒孙但凡有半点闪失,我拼死也要破了这杀神道的禁制,再也不在这鬼地方待了!」
「什么杀星顺位,什么魔主之位,什么长生祭酒,谁爱要谁要去!」
「好好好,你急什么!」老祭酒被他催得头疼,摆了摆手。
「老夫联络便是!」
说罢他袖中一翻,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指尖凝起一缕玄光,笔走龙蛇,在纸上落下数道密纹。
符纹落成的刹那,整张符纸化作点点鎏金光尘,转瞬便没入了虚空深处。
陈长生屏住呼吸盯着那道光尘消失的方向,一颗心直直提到了嗓子眼。
可不过数息功夫。
那点鎏金光尘竟打着旋儿,重新从虚空里飘了回来,悬在老祭酒面前,纹丝不动。
老祭酒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陈长生心一沉。
「哼,架子倒是不小。」老祭酒冷哼一声,指尖再动,又在符光上添了两道印记。
「再去!」
光尘再次沉入虚空。
结果回来得比上次还快。
那鎏金光影晃晃悠悠地弹了回来,连半分都没能再往前送出去。
「混帐!」老祭酒猛地一拂袖,脸色沉了下来。
「她……她竟敢跟我谈条件!」
陈长生一怔:「谈条件?他要什么?」
老祭酒没答话,面色难看至极,沉吟片刻,咬了咬牙,指尖第三次落下,又加了两笔符纹。
这一次光尘沉下去的时间稍长了些,陈长生刚暗自松了口气,却听呼啦一声轻响。
那道符光竟径直倒飞而回,在虚空里寸寸碎裂。
紧接着,一道清清脆脆的女声,带着几分冷意,径直从碎裂的光尘里传了出来,响彻整个道台:
「滚!」
一声落尽,余音消散。
道台上瞬间安静了。
陈长生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锦安也愣住了,错愕了片刻,才低声道:
「这……便是夜皇?」
他早年在天香教周旋四方,也听过不少北冥的传闻。
只知夜皇神秘莫测,连是男是女都众说纷纭,今日亲耳听见声音,才知竟是这般一位性烈如火的女君。
老祭酒却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胡须都抖了起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不联络了!」
「老夫再也不联络此人了!」
陈长生本就悬着的心猛地一沉,急忙道:
「别啊!怎么好端端的就不联络了?夜皇不就是要条件吗,你先答应她便是!等我小徒孙安全了,什么都好说!」
老祭酒怒喝道:「我答应个屁!你又知道她要什么?」
陈长生一噎:
「我……那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就没别的人可以请了?你堂堂双月皇朝祭酒,总不至于就这一个故人吧?」
这话一出,老祭酒到了嘴边的火气忽然一滞。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皱着眉头站在那里,神色变幻不定。
「其他人,让我想想……」他喃喃了半句。
这一想,竟是僵在了原地。
老祭酒捻着颔下白须立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个死结,半晌没憋出一句话。
陈长生心底的焦躁越积越厚,再也按捺不住,上前半步连声追问:
「到底如何?可想出法子了?西洲地界,就再没别的人可以联络?」
老祭酒被他问得心头烦躁,大袖一拂:
「急什么!我双月皇朝坐镇虚空,据点遍布星海,岂会只有一处人脉?」
「我没问别的地界。」陈长生目光紧锁着他,沉声逼问。
「我就问西洲,除了那夜皇,还有没有旁人?」
一旁锦安也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老祭酒脸上,静待下文。
老祭酒面色一僵,随即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西洲有红膜结界隔绝天外,本就不易渗透……」
「所以?」陈长生听出话头不对。
「所以……」老祭酒捋着胡须,眼神不自觉飘向一旁。
「眼下北冥那边路不通,就……就没什么现成的联络据点了。」
陈长生一怔,像是没听清一般:「没了?」
「没了。」
短短两个字,听得陈长生险些气极反笑。
他抬手指向玄光镜,气得胸膛起伏不定:
「合着你双月皇朝名头喊得震天响,什么万古皇朝,遍布星海,落到西洲这么大一片地界,除了个张口就让人滚的夜皇,半分可用的人脉都没有?!」
老祭酒脸上挂不住,登时脸色一沉:
「西洲是什么地方?」
「妖物盘踞,业力驳杂不堪,尽是些旁门左道之辈,我双月皇朝何等尊荣,岂屑于与这些妖邪为伍?」
「哟,这会儿倒讲起身份排场了。」陈长生冷冷道。
「我这小徒孙在下面拼死拼活,咱们在上面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寻不到?」
他说着再度望向玄光镜,镜中那具枯骨依旧卓立浪尖,形单影只。
免不了心底一声长叹。
他需借玄光镜,才能感知到陈阳的气息,这足以说明陈阳尚未与天外杀神道,完美勾连。
九成终究不是十成,到底还差一线,无法引动杀星的完整威能。
古往今来,能走到七杀入庙这一步的人,本就屈指可数。
可他终究不愿就这么放弃,咬着牙道:
「都已经九成契合了,天外孤魂齐至,百座道台共鸣,就不能先借一分力量过去撑撑场面?」
「规矩就是规矩。」老祭酒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到十成契合,七杀入庙,杀神道的力量半分也泄不出去。」
「那些孤魂与道台,也只是隔空感应罢了,作不得准。」
陈长生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合着这双月皇朝看着声势滔天,到了西洲地界竟寸步难行。
唯一能搭上话的故人不给情面。
老祭酒偏生又死守着条条框框不肯通融。
他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我真是上了贼船。」
「你说什么?」老祭酒耳力敏锐,登时冷眼横了过来。
「我说……双月贼船!」陈长生也偏过脸,狠狠瞪了回去,两人四目相对,眼看着就要呛起来。
便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旁的锦安忽然轻声开口:
「师尊,祭酒大人,稍安勿躁。」
二人同时转头望向他。
锦安上前一步,神色平静:
「弟子本是西洲出身,在地界盘桓多年,若是要联络地界本土势力,或许……弟子能办到。」
陈长生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锁:
「你?天香教早已覆灭多年,西洲哪还有你能联络的势力?休要胡闹。」
「天香教是没了。」锦安摇了摇头,抬起左手,挽起衣袖。
苍白的手腕之上,浮现出一道淡青色印记。
印记形如惊雷,边缘缠着细密雨丝纹路,泛着幽幽妖光。
「可弟子当年殒身之后,是妖神教以回天之术将我唤醒,重凝了妖身,只是回天之术名额有限,我占了这桩机缘,他们便一直想将我抓回去,收回造化。」
他语气沉了几分:
「这些年弟子躲在杀神道,一是为了跟随师尊修行,二也是避着妖神教的追杀。」
「彼此终究有旧渊源在,倒也能设法联络上他们。」
「此事未必不能商量。」
「若论西洲地界的势力,妖神教盘根错节万余年,根基深厚,如今又有龙皇入主,四尊妖皇坐镇。」
「胡闹!」陈长生脸色骤然一变。
「妖神教要取你的性命,你主动送上门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不可,绝对不可!」
「师尊,事急从权。」锦安转头望向玄光镜,目光落在那具焦黑枯骨之上。
「小师侄那边,耽搁不起。」
二人争执不下,齐齐转头看向一旁的老祭酒。
老祭酒捻着胡须,目光在锦安手腕的印记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玄光镜中的景象。
沉吟半晌,他终于开口:
「你只管去联络便是。」
「妖神教那边,若是有人来谈,老夫亲自出面周旋。」
「他们要的无非是好处,大不了许他们些天外灵材,功法秘藏就是。」
「至于锦安你这条命,老夫也替你保下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傲然:
「凤梧离开青铜大殿后,那空出来的位置便是你的,你乃我双月皇朝在册之人,区区妖神教,难不成还敢反了天,敢与我双月皇朝作对不成?」
陈长生脸色稍缓,看向锦安。
锦安眼中一亮,躬身一礼:「谢祭酒大人。」
「事不宜迟,弟子这便动身。」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弟子本就是西洲妖身,气息与地界相合,只需散开印记,便能引他们过来。」
说着便要掐诀动身,陈长生却忽然抬手拦住他:
「等等。」
他转头看向老祭酒,眸光坚定:
「我也去。」
「你?」老祭酒眉峰一挑。
「你乃道基化生,出了杀神道便是无根之萍,又入不了灵童之躯,贸然前去凶险万分。」
「我又不是去跟三尊妖皇硬碰硬。」陈长生轻叹一声。
「我就跟着锦安,在结界边上等着,万一有个差错,也好接应一二。」
「我这小徒孙在下面生死未卜,你让我安安稳稳坐在道台上等,我坐不住。」
「师尊,这万万不妥……」锦安也急了。
「有什么不妥的。」陈长生狠狠一甩袖。
「就这么定了!」
老祭酒看着他这副执拗模样,瞪了半晌,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真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他抬手结了个繁奥印诀,指尖泛起淡金色玄光,两道光带分别缠上陈长生与锦安的腰际,护住二人周身,可在虚空乱流中穿行。
「切记!」
「长生祭酒只许在外围虚空待着,不许擅自闯入红膜,踏入西洲地界。」
「你一旦进去,三尊妖皇立刻便会察觉,到时候帮不上忙反倒添乱。」
话音落下,道台之上玄光骤盛。
二人只觉周身一轻,腾空而起,顺着虚空乱流急速下坠。
眼前星河倒转,罡风呼啸割面。
也不知穿行了多久,眼前豁然开阔。
一片无边无际的赤红色光膜横亘在天地之间,如一头蛰伏万古的巨兽。
光膜之上,古老的血纹缓缓流转,散发着压抑而磅礴的气息。
正是那座封天绝地的红膜结界。
二人悬停在光膜之外的虚空之中,脚下便是广袤无尽的西洲地界。
锦安低头望着那层熟悉的赤红光幕,心神一颤,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手按向光膜,手腕上的雷雨印记随之亮起。
一股沉厚的排斥力,紧跟着从光膜上反震而回。
红膜结界自天穹垂落,越是靠近天穹高处越是厚重凝实。
别说是他这妖身,即便是真正的妖皇亲至,也无法凭空撕开一道缝隙。
锦安眉头微蹙,仍旧掌心按实,将妖王印记的气息,顺着光膜散了开去。
罡风卷着虚空乱流呼啸而过。
陈长生侧首瞥了锦安一眼,见他面色沉静,指尖妖光顺着光膜一圈圈荡开涟漪,忍不住低声开口:
「你这印记散出去,确定能引来那两位护教妖王?真能联络上妖神教?」
锦安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回天之术的复生名额有限,在整个妖神教都是极为珍贵的至宝。」
「当年雷炼,雨霖两位护教妖王留下这印记,就是为了追查我的下落。」
「一日抓不到我,教中一日不会善罢甘休。」
陈长生颔首。
他自然知晓这等术法的分量,堪比南天凤家的涅盘仙法,都是镇族的不传之秘,等闲之辈连见都见不到。
锦安能借这术法重凝妖身,死而复生,说是天大的机缘也不为过。
也难怪妖神教死死咬着不肯放。
「就怕来的不止他们两个。」锦安望着脚下翻涌的赤红光纹,沉声说道。
陈长生面露疑惑:
「嗯?此话怎讲?」
锦安说到这里,眉头锁得更深了些,像是在心里反覆斟酌着什么,才低声开口:
「我也不知那两位护教妖王此刻身在何处,但这印记气息一散,底下就是整个西洲地界,更有可能直接惊动……教中妖皇。」
陈长生听他语气不对,心里也跟着沉了几分,沉吟片刻才道:
「那也好,若是那夜皇来了,正好让老祭酒当面跟她谈条件。」
锦安却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隐忧:
「师尊有所不知,妖神教共四尊妖皇,龙皇,夜皇,鬼皇,猪皇。」
「夜皇陛下来了自然最好,只是她深居简出,未必会为这点小事亲自动身。」
「我担心的,是另外三位……」
「尤其是……白发猪皇。」
他说到这里,身子忽然一颤,目光不自觉飘向了远处的虚空深处。
陈长生察觉到他的异样,眉头一皱:「锦安,你怎么了?那猪皇很棘手?」
「猪皇的天宫,就建在西洲天穹之巅。」锦安声音绷紧了几分。
「当年天香教就是被他亲手踏平,教中上下被斩尽杀绝。」
「我……就是死在他的刀下。」
「若是被他感知到我的气息,动了杀意……我们还是先暂避锋芒吧。」
陈长生心中一凛。
他还是第一次见锦安这般失态。
平日里这弟子虽修为尚浅,但出身天香教,待人接物向来游刃有余,永远是一副温润沉静的模样。
此刻竟连声音都绷得发紧,可见当年留下的阴影之深。
「好,若是来者不善,我们便退!」他也没托大。
他如今只是道基化生,全靠老祭酒的玄光护持,才能立身虚空。
「那龙皇呢?」陈长生沉吟片刻,又问道。
「锦安,你之前不是提过,龙皇对你这天香摩罗似乎颇感兴趣?若是他来,或许也能谈上一谈。」
锦安脸上却没半分轻松,反而神色更凝重了几分:
「龙皇陛下虽刚修成妖皇,加入妖神教的时日也不长。」
「但正因如此,性子才最是莫测难料,有传闻说……他凶残暴戾起来,比猪皇更甚。」
「若是他来……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陈长生听得心底暗骂。
合着妖神教这四尊妖皇,一个比一个难招惹。
唯一能说上两句话的夜皇,还摆着架子不肯来,剩下三个要么杀人不眨眼,要么性情阴晴不定,没一个好相与的。
他深吸一口气,正想再问,目光忽然瞥见红膜之下,一道极淡的影子正顺着光膜往上飘。
「来了!」他低声喝了一句。
他神识远胜锦安,自然看得更清楚。
锦安心头一紧,忙问:
「几人?」
这西洲天穹之巅荒无人迹,绝不可能无故有人前来,来者必然是被妖王印记的气息引来。
陈长生凝目细看,随即道:
「一道人影……只有一个?」
锦安浑身一紧,连忙凝神朝下方望去。
虚空光影朦胧模糊,只能看见一道影子慢悠悠往上飘来,血气浮动。
「不对……」锦安眉头越皱越紧。
「雷炼,雨霖乃是夫妻,二人向来形影不离,若是只来一人,绝不可能是他们。」
「师尊,小心!看来真是神教妖皇,感知到了印记的气息!」
他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道影子越飘越近,渐渐透出清晰的轮廓。
陈长生正诧异来者是谁,正要开口问锦安,忽听得一道甜腻腻的声音隔着红膜飘了上来,语调软乎乎的:
「我还当是自己感知错了呢,还真是你呀,锦安。」
话音未落,锦安猛地低头,看清光膜下那道丰腴身影,浑身骤然一颤,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嘴唇抖了半晌,声音都忍不住发飘:
「鬼,鬼皇陛下……」
陈长生抬眼望去,心头不由生出几分诧异。
眼前这妇人身着粗布麻衣,身姿丰腴雍容,鬓边斜斜簪着一朵不起眼的素色绢花,瞧着竟与凡间寻常农妇别无二致。
莫说迦楼罗那般佛光绕身,睥睨众生的妖皇气度。
便是巴山君那股凶焰毕露的山君威势,在她身上也半分寻不见。
他心底暗暗生出几分古怪来。
空气沉寂了片刻。
红膜之下。
蜜娘抬手理了理鬓边那朵素绢花,语声依旧甜腻软糯:
「锦安,你逃了这么些年,我还当你钻去什么犄角旮旯了,原来是去了天外。」
「如今既然撞在了我手里,这回天之术的名额,你也该还回来了吧。」
锦安身子瞬间绷紧,一股寒意袭上心尖。
他当然清楚,还回去……是什么意思。
回天之术的复生名额本就稀少,用去一段时日,若是没了续命的资格,便要将名额收回,再次身死。
刚复生那阵子,锦安倒也无惧。
他生在天香教,死在天香教,本就没什么可执念的。
可后来知晓自己师兄轩华尚在人世,求生意志便一日,强过一日。
他深吸一口气,隔着红膜望向下方:
「不,陛下,我不想还。」
蜜娘闻言,先笑了一声,语调慢悠悠的:
「不想还?呵呵,我倒忘了,你们这些花郎最是贪生怕死,心里藏着万般算计,又有那么多没做完的俗事,自然不肯就这么死了。」
这话带着几分嘲弄,锦安却神色一凛,沉声开口:
「鬼皇陛下,今日弟子引陛下前来,不是来谈回天之术的,我是来和陛下谈一桩生意。」
「生意?」蜜娘眉梢微挑。
锦安定了定神,继续道:
「弟子早有耳闻,陛下在妖神教执掌外事,素来喜欢与人谈生意,所以弟子才敢斗胆请陛下现身,想与陛下做一桩互惠的买卖。」
蜜娘抿唇笑了笑:
「倒是个机灵的,知道投其所好。」
然而话音刚落,蜜娘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敛了下去,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但你……也配和本皇讨价还价?下贱东西,一个以色侍人的花郎,也敢站在本皇面前讲条件?」
话音未落,一股浓稠如墨的妖气,自她周身爆发开来!
那妖气并未四散,只是凝在她周身,直直朝着红膜结界压了过去。
原本平静无波的赤红光膜瞬间被压得向外鼓起,发出细碎的滋滋轻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生生顶破。
二人心中同时一骇。
「这……红膜结界天穹顶处最是厚重,她,她怎么能压成这副模样?」陈长生失声低喝。
「鬼皇陛下……不必白费力气。」锦安声音都有些发颤,却还是强撑着开口。
「红膜结界封天绝地,隔绝天外与西洲,即便是妖皇亲临,也穿不透的……」
他话还没说完。
噗!
一声轻响。
只见蜜娘衣袖往后褪去一截,手臂上青筋暴起,就这么隔着一层光膜,手掌直直探到了锦安颈前,猛地一收!
「呃!」
锦安闷哼一声。
明明隔着一层红膜结界,他却能感知到那只手的力道,像是要生生捏碎他的喉骨。
陈长生脸色骤变。
「放肆!」
他低喝一声,双手按向身前的红膜,指尖玄光一闪,两道业力锁链顺着光膜便探了下去,直锁蜜娘的手腕。
陈长生本以为十拿九稳。
可就在锁链即将缠上的刹那。
蜜娘头也没抬,另一只手随意往上一抬。
虚空之中,她的第二只手瞬间顶起红膜结界,径直扼住了陈长生的脖颈!
「唔……」
陈长生身形一滞,整个人被拿住了。
他瞪大了双眼。
「这怎么可能?我乃道基化生,无形无质,连红膜结界都能自由穿透,她怎么可能……」
「哼!」蜜娘冷笑着嘲弄开口。
「本皇号称鬼皇,拘魂拿魄本就是分内之事,抓你这么一缕天外残魂,又有什么难的?」
二人一左一右,皆被蜜娘隔空扼住咽喉,悬在虚空之中。
罡风依旧呼啸割面,可两人此刻却连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
陈长生心中的惊骇非同小可。
他先前在地窟外与三尊妖皇对垒过,那地窟三皇虽威势惊人,却都循着修行路数,有迹可循。
可眼前这鬼皇,竟能隔着天穹最厚的红膜结界,凭空拘住他的残魂。
这等诡异手段,比那三尊妖皇加起来都要深不可测。
锦安更是脸色煞白如纸:
「你……怎么可能……我自幼便听闻,这天顶的红膜结界……」
「红膜结界?」蜜娘嗤笑一声,指尖猛地发力,将两人上下掂弄了两下。
她还闲闲地扭了扭脖颈,发出几声细碎的咔咔轻响:
「这点分量,本皇早就习惯了……厚是厚了点,可也没说扛不起不是?」
说罢,她又是叹了口气,眉间尽是不耐之色:
「真是晦气,今夜本就风大浪急,正好陪着我秦妹妹说说话,偏生撞见你这糟心的东西。」
「罢了,今日便把你这条命收回来,也好回去安生陪着她。」
话音落下,她指尖的力道骤然收紧。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沉喝骤然从虚空深处炸开,一道苍老身影踏着玄光,破开乱流而来。
老祭酒袖袍鼓荡,左手背在身后暗扣一枚青铜古符,右手指向光膜之下,神色凛然:
「你便是妖神教的鬼皇?老夫乃双月皇朝祭酒,执掌杀神道千年,可否给个面子,先放人。」
蜜娘抬眼扫了他一眼:
「双月皇朝?关我什么事?」
话虽说得不屑,她却也察觉到了老祭酒身后,那枚古符散出的淡淡威压。
真要隔着结界硬轰下来,她也得受些震荡。
她眉头一蹙,终究还是撤了手上的力道,顺势往后飘退了两步。
「罢了,今日暂且饶你一命,在此处动手,复生名额回收起来,也颇费周折,反倒要多费一番手脚。」
「咳咳……」陈长生和锦安同时脱力。
二人各自退开数丈才稳住身形,看向蜜娘的目光里满是警惕。
「师尊,你没事吧?」锦安哑着嗓子问。
陈长生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他在杀神道数百年,几乎无物能伤,方才那一瞬间,却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
老祭酒悬在二人身前,捋着白须摆出一副从容姿态:
「既然阁下知晓双月皇朝的名头,那咱们便明人不说暗话,老夫今日请你出手帮个忙,事后自有重谢,三件上古灵宝,一百枚十二阶大丹,外加……」
他滔滔不绝地报着筹码,自认开出的条件足够丰厚。
这些东西放在西洲地界,也足以让妖皇眼红心动。
可蜜娘却只是挑了挑眉,想都没想便摇了摇头:
「不帮,我今夜还有要紧事,外面风大,得回去陪我秦妹妹。」
她说罢,目光扫过一旁的锦安,似笑非笑:
「真想让我帮忙也行,让他把回天之术的复生名额还回来,我这回天之术,可比你说的那些破烂玩意金贵多了。」
「绝无可能!」老祭酒断然拒绝。
「哦?」蜜娘拖长了语调,眼神冷了几分。
「不还?那也行,改日本皇亲自打上天外天,自己取便是,正好也开开眼界,看看双月皇朝到底有几分门道。」
这话一出,锦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老祭酒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偏偏发作不得。
他没料到,这鬼皇说话比那夜皇还要刻薄嚣张。
锦安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低声道:
「祭酒大人,要不……弟子便把名额还了,只要能救小师侄……」
「糊涂。」老祭酒沉声打断他,目光紧紧盯着下方的蜜娘。
「你且看她的眼神,哪里像是肯做交易的样子?就算你真把名额还回去,你以为她就肯出手相助了?」
锦安闻言心头一紧。
他也想起了传闻,鬼皇蜜娘做生意,向来是先收好处再谈事情,心狠手黑,从无半分情面可讲。
这一番对峙,从头到尾都被蜜娘拿捏得死死的。
陈长生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他望着脚下红膜深处,喉头发苦,喃喃自语:
「难道……陈阳今日,真的在劫难逃了……」
声音很轻,却顺着虚空乱风,飘飘悠悠落到了红膜之下。
蜜娘正要转身离去的身影,骤然一顿。
她猛地回过头,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眼神里,第一次泛起了几分异样的光彩:
「你说谁?陈阳?」
陈长生一怔,抬头看向她:
「正是本座的小徒孙陈阳,怎么,阁下认识?」
「你的徒孙?」蜜娘眉头微挑,「你又是何人?」
「老夫乃双月皇朝长生祭酒。」
「没听过。」蜜娘随口应了一句,随即顿了顿,又迟疑着问道。
「这陈阳……莫不是还有个身份,在天地宗做丹师?」
陈长生点了点头。
一旁的锦安更是眼睛一亮,连忙上前一步:
「鬼皇陛下认识我这小师侄?」
蜜娘闻言扫了他一眼,似有些诧异:「师侄?」
随即心中了然……
对了,锦安是轩华的师弟,轩华又是陈阳的启蒙师尊,这般称呼倒也没错。
这一次,蜜娘站在光膜之下沉默了。
良久,她抬眼望向三人,叹了口气,神色认真了几分:
「说吧,他出什么事了?要我怎么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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