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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第1/2页)
“这头老狼先不抬。”杨崇义发话了,“先把那七头完整的抬回去。这头回头再来一趟。”
杨铁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闷声说了句:“走。”
穿过一片矮树林,翻过一道小山梁,众人来到一片灌木丛边的空地上。
这一次,所有人都傻了眼。
七头狼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最大的那头灰狼少说百来斤,嘴角呲着白森森的獠牙,即便死了,那副凶相也没褪干净,好像随时会跳起来咬人一口。
空气里的血腥味比刚才那条沟里还重,浓得发甜,像铁锈的味道。
杨崇信第一个走上去。
他没急着抬狼,而是蹲下来,一头一头地翻看。
“这一枪从喉咙扎进去,枪尖从后脑勺穿出来。”他用手指比划着,“一枪毙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枪开膛,从肋骨缝里划过去的,皮肉翻开,整整齐齐,像刀切的一样。”
“这一枪贯穿头颅,直接钉穿了脑壳……”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看着杨康。
“康儿,你这一手枪法,跟谁学的?”
“我爹。”
“杨铁心?”
“嗯。”
杨崇信“嘿”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你爹当年就是咱村枪法最好的。”他说,“我跟他比过,输了,没想到他儿子比他更厉害。”
杨崇义蹲下来,把最大的那头灰狼翻了个个儿。
他看得比杨崇信仔细,先是看伤口,用手指摸了摸枪眼的位置,又翻过来看背面,然后看狼的爪子,一个一个掰开看,最后掰开狼嘴,看了看牙。
“这头狼少说五岁往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正当壮年,是狼群的头狼。”
他看着杨康,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头狼一般不冲在最前头,你能杀了它,说明你是先把其他狼全部宰了。”
杨康点头。
杨崇德一直站在外围,没往里走,他怕血,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
“康儿,”他忽然开口,“这些狼不是同时死的吧?”
杨康看了他一眼。
“三头先死,四头后死。”
杨崇德“哦”了一声,慢慢点了点头。
“斩尽杀绝。”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评价什么,“像杨家的人。”
杨铁牛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他闷着头走到最大的那头灰狼跟前,蹲下去,把四条腿捆在一起,穿进扁担,试了试分量。
扁担两头一沉,他的肩膀往下塌了塌,很快又撑住了。
他闷声说了句:“好枪法。”
就这四个字。
杨康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多说话。
杨崇义开始分配任务。
“铁牛力气大,你跟继康抬那头最大的。”他说,“崇信,你跟镇康抬那头灰的。崇德,你跟文康抬那头花斑的。康儿,你跟我抬这头。”
杨崇信不乐意了:“大哥,我跟镇康抬?这孩子毛手毛脚的,抬一半把狼扔了我怎么办?”
“那你自己抬?”杨崇义看了他一眼。
杨崇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一头百来斤的狼,他一个人抬得动,但山路不好走,一个人扛着走不了二里地就得歇。
“行吧,”他嘟囔了一句,“镇康,你给老子抬稳了,要是敢松手,回去揍你。”
杨镇康缩了缩脖子:“知道了知道了。”
杨继康跟杨铁牛搭伙,抬那头最大的灰狼。
扁担上肩的瞬间,杨继康的腰往下弯了弯,咬着牙骂了一句:“娘咧,真沉。”
杨铁牛没说话,把扁担往自己这边多挪了半寸,匀了匀分量。
杨继康感觉肩膀上一轻,看了杨铁牛一眼。
杨镇康跟杨崇信搭伙,抬那头灰狼。
“爹,你那边低一点,我这边高了。”
“低不了,这畜生沉得跟石头似的。”
“那你往我这边靠靠。”
“靠了靠了,你走你的。”
杨文康跟杨崇德搭伙,抬那头花斑狼。杨文康年纪小,力气不够,扁担上肩的瞬间腿抖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杨崇德把手伸过来,在扁担上搭了一下,帮他稳住。
“慢慢走,不着急。”杨崇德说,声音很温和。
杨文康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杨崇义跟杨康搭伙,抬最后一头。
两个人都是沉稳性子,谁也不说话,闷头走路,只有扁担“咯吱咯吱”地响,像两只老黄牛并排走在田埂上。
七头狼,八个人,四根扁担。
杨铁牛和杨振康走最前面。杨铁牛步子大,走得稳,杨振康跟着他的节奏,两个人像一台机器一样协调。
走了半里地,杨镇康那边出了状况。
他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扁担从他肩膀上滑下来,那头狼“咚”一声砸在地上。
“哎哟!”
杨崇信被扁担的另一头猛地一扯,差点也跟着栽倒。他稳住身形,回头一看,杨镇康一屁股坐在地上,扁担横在旁边,那头狼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像在晒太阳。
“你个不中用的东西!”杨崇信骂了一声,声音大得整座山都在抖,“抬个狼都能摔了!”
“石头滑!”杨镇康揉着屁股,委屈得不行,“我又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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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滑你不会看着点走?”
“天这么黑,我怎么看得见!”
“前面铁牛怎么没摔?你继康哥怎么没摔?就你摔?”
杨镇康被骂得不敢吭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弯腰去捡扁担。
杨崇义在后面喊了一声:“别磨蹭了,走。”
队伍重新上路。
月亮升起来了。
不圆,像一把钝了的镰刀挂在山尖上,又像谁咬了一口的饼。月光不亮,昏昏黄黄的,照在那些狼尸上,毛皮泛着青灰色的光,看着像是活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村口的灯火隐隐约约地亮了起来。
杨镇康眼尖,先看见了。
“到了到了!”他喊了一声,步子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杨崇信在后面骂:“你慢点,别又摔了!”
杨镇康这回没摔,但步子越来越快,杨崇信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骂都骂不动了。
消息比腿快。
他们还没到村口,就听见那边闹哄哄的,像赶集一样。人声、狗叫声、孩子的尖叫声搅在一起,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来了来了!”
“快看快看!抬回来了!”
“我的天,真是狼!”
“一头两头三头……娘咧,四头!”
村口已经聚了上百号人。
男女老少,东街西街南街北街的都来了。
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提着灯笼,有的干脆摸黑跑出来看。火光把村口照得通亮,人影憧憧,像过年一样热闹。
孩子们最兴奋,挤在最前面,被大人一次次往后拽,又一次次往前挤。
“别挤别挤!咬着你!”
“死的!狼都死了还咬什么!”
“死了也不许碰!”
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后面,眯着眼睛看。有人认出了杨康,指着他跟旁边的人说:“看见没,那就是杨铁心的儿子,刚认祖归宗那个。”
“就是他?一个人杀了八头狼?”
“可不是嘛,八头!”
“杨家将的后人,就是不一样啊。”
杨铁心没有去村口。
他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他的腿不好,是当年牛家村那一夜留下的旧伤,十八年了,每到阴天就疼,走快了也疼,上山更是不行。
包惜弱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穆念慈站在包惜弱身后,踮着脚尖往村口的方向看。她什么也没说,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火光,好像能从那些人影里认出杨康似的。
杨铁心的手在发抖。
杨康走在最前面。
他的衣裳还是那身血衣裳,干了,硬了,在火光下变成暗褐色,像一件盔甲。
那杆老枪扛在肩上,枪尖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像生了锈。
他的脸上也有血,一道一道干了,但他没有擦。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急着回家。
人群里有赞叹声,有惊呼声,有小孩子“哇”的一声喊。他都没有听见。
他只看见院门口那三个人。
杨铁心站在最前面,拄着木棍,腰板挺得笔直。他腿不好,但他从来不弯腰。
包惜弱站在他旁边,两只手还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穆念慈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杨康走到院门口,停下来。
他把老枪从肩上放下来,枪尖朝下,杵在地上。
“爹,”他说,“我回来了。”
杨铁心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杨康那一身血衣裳,看着那张被血污糊住的脸,看着那杆老枪。
然后他伸出手,在杨康肩膀上拍了拍。
“回来就好。”
就四个字。
包惜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杨康的脸。
她的手指冰凉,在杨康脸上慢慢地摸着,像是在确认这张脸还是不是她儿子的脸。
“饿了吧?”她说。
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平静,像是杨康只是出去串了个门,现在回来了,该吃饭了。
杨康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饿了。”
“饭还热着。”包惜弱说,“我去端。”
她转身往灶房走,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但她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
穆念慈看见了她抖那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走到杨康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擦擦脸。”
杨康接过来,在手心里攥了攥。
手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擦了擦脸,手帕上染了一片红。
“脏了。”他说。
“洗洗就好了。”穆念慈说。
杨康把手帕叠好,揣进怀里。
“回头还你。”
穆念慈低下头,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村口那边,四头狼一字排开,摆在老槐树底下。
杨崇义又重新带了十几个人重新去后山,因为杨康身上有伤,这次他没有跟着众人去后山。
不到半个时辰,众人就将剩下四头狼全部抬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