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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苏凌云就醒了。
她醒得很突然，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睁开眼睛。监舍里还是黑的，只有走廊上的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她需要想今天的事。
今天是第二天。第一天她做了几件事：分配了任务，让白晓去摸巡逻规律，让小火去盯中间派，让沈冰去翻档案，让小云去盯小鹿的人。这些事都做了，但还不够。第一天她只是收集信息，第二天她需要用这些信息做点什么。
她的计划是：制造裂痕。
芳姐的人虽然多，但芳姐不在。芳姐不在的这三天，芳姐的人就像一群没有头的鸡。她们会乱，会慌，会互相猜疑。苏凌云要做的，就是让这种猜疑变大，大到她们自己打起来。一旦她们内部出了问题，孟姐的机会就来了。
怎么制造裂痕？苏凌云想到了一个人：黄牙。
黄牙以前是孟姐的人，后来背叛了孟姐，投靠了芳姐。但黄牙不是真心投靠，她只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现在芳姐被关了，孟姐有起来的迹象，黄牙一定会犹豫。她会想，要不要再背叛一次，回到孟姐这边来？但她又怕，怕孟姐不原谅她，怕芳姐出来之后找她算账。
苏凌云可以利用黄牙的这种犹豫。她可以让黄牙当双面间谍，表面上替芳姐做事，暗地里替孟姐做事。但这不是目的。目的是，让芳姐的人以为黄牙是叛徒，从而把矛头对准黄牙，引发内斗。
具体怎么做？苏凌云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办法。
乌鸦今天出来。乌鸦恨芳姐的人，但她不会对黄牙动手，因为乌鸦以前是孟姐的人，乌鸦对她还有一点旧情。但如果苏凌云让乌鸦去找黄牙，不是打架，而是谈话，在谈话的时候故意让芳姐的人看见，芳姐的人就会怀疑黄牙。怀疑一旦产生，信任就碎了。信任碎了，裂痕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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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是早上出来的。
苏凌云正在洗衣房熨床单。熨斗是铁的，很重，把手被磨得发亮。她把床单铺平，熨斗压上去，蒸汽冒出来，把她的脸熏得发红。她听见门口有人喊“乌鸦回来了”，然后是一阵骚动。她抬起头，没有动，只是把熨斗竖起来，靠在一边。
一个女人走进来。不高，很壮。她的脸上有伤，右脸颊裂了一道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后脑勺上有一个包，把头发顶起来一块，像长了一个角。她的眼睛很小，但很有神，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转来转去，把所有人都扫了一遍。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全场。目光从每张脸上划过，不快不慢，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走。被她看到的人，有的低下头，有的转过头，有的假装在忙，有的挤出一点笑。她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只是看，看完之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洗衣房深处。
孟姐从烘干区走出来，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对视。乌鸦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站着，看着孟姐，看着那些旧伤，看着那些新疤。孟姐的脸上也有伤，眼角那道青紫是新的。
“回来了。”孟姐说。
乌鸦点头。“回来了。”
孟姐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乌鸦的肩膀很宽，厚实，像一块石头。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放松了。她低下头，声音沙哑。
“芳姐的人，我不会放过。”
孟姐没有回答。她转身，往烘干区走。乌鸦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洗衣房。没有人说话。洗衣房里的人都在看，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熨斗还在冒蒸汽，洗衣机还在转，烘干机还在轰隆轰隆地响，但所有人都觉得那些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到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
苏凌云没有看她们。她把熨斗拿起来，继续熨那张床单。床单上有一块黄色的污渍，怎么熨都熨不掉。她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几秒，然后把床单叠起来，放到一边，拿起了下一张。
乌鸦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洗衣房。芳姐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的人脸色变了，有的人假装不在乎，有的人偷偷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退路。苏凌云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空气变了，变得紧绷，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凌云没有去食堂。她让白晓帮她带了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了。她蹲在洗衣房后面的巷子里，背靠着墙，一边嚼馒头一边想事情。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排水沟里的水在流，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墙根下长着一丛野草，绿得发黑，叶子上面沾了一层灰。苏凌云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纸包好，放进口袋里。她总是这样，吃一半，留一半，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一个人影出现在拐角处，瘦高个，驼背，走路的姿势像一只虾。是黄牙。
黄牙从洗衣房后面探出头来。她蹲在煤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像是在擦水管。她看见苏凌云，站起来，想走过来，又停住了。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苏凌云没有看她。
但苏凌云知道黄牙会回来。黄牙这种人，就像一只饿极了的狗，闻到肉味就会回来，不管那块肉是不是陷阱。
果然，过了不到五分钟，黄牙又回来了。她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走到苏凌云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说：“苏姐，我想跟孟姐说话。”
苏凌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看着她。“说什么？”
黄牙的嘴唇在抖。她的牙很黄，因为抽烟抽的，大家都叫她黄牙。她搓着那抹布，搓得手指发红。“我想回来。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但我是被逼的。芳姐说如果我不听她的，她就把我扔进禁闭室。我怕她，苏姐，我真的怕她。”
苏凌云看着她，看了很久。黄牙的眼睛在躲闪，不敢跟她对视。苏凌云知道黄牙在撒谎，至少有一部分是撒谎。黄牙不是因为怕芳姐才背叛的，是因为芳姐给了她好处，一条烟，一瓶洗发水，一个可以不用排队的洗澡位置。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黄牙现在想回来，因为她看见孟姐有起来的迹象。
“孟姐不会原谅你。”苏凌云说。
黄牙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像墙，像死人。“那……那我怎么办？苏姐，你帮我说说话，你帮我求求情，我真的知道错了。”
苏凌云沉默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水沟里的水在流，咕噜，咕噜。
“留着她。”苏凌云说。“让她当双面间谍。芳姐那边有什么消息，她告诉你。你这边有什么消息，她告诉芳姐。你控制她就行。”
这句话是苏凌云在心里说给自己听的。她需要黄牙，不是因为黄牙有用，而是因为黄牙是一颗棋子，一颗可以用来搅乱芳姐阵营的棋子。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看着黄牙。
“你去找乌鸦。”苏凌云说。“告诉她，你想回来。她会带你见孟姐。”
黄牙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苏凌云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你替孟姐做事。芳姐那边有任何消息，你告诉乌鸦。如果让我知道你在两头吃，我会让你比禁闭室还难受。”
黄牙拼命点头。“不会不会不会，苏姐你放心，我肯定老老实实的。”
苏凌云没有再说。她转身走了，把黄牙一个人留在巷子里。她走得很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她需要去找孟姐，告诉孟姐她的计划。孟姐不一定同意，但苏凌云有办法让孟姐同意。
下午，苏凌云在洗衣房找到了孟姐。
孟姐坐在烘干区的工作台上，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在修一台坏了的烘干机。她的手很巧，扳手在她手里转来转去，螺丝一颗一颗地被拧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黑子站在她旁边，抱着胳膊，看着门口。
苏凌云走过去，在孟姐对面站定。
“黄牙来找我了。”苏凌云说。
孟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她说什么？”
“她想回来。”
孟姐把扳手放下，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打垮的人。“她出卖过我。我不能留她。”
苏凌云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孟姐是一个记仇的人，比谁都记仇。她可以原谅一个人打她，但不能原谅一个人背叛她。打她的人，她可以打回去，打完了就完了。背叛她的人，她不会打回去，她会把那个人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抹掉，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留着她。”苏凌云说。“让她当双面间谍。芳姐那边有什么消息，她告诉你。你这边有什么消息，她告诉芳姐。你控制她就行。”
孟姐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出卖我？”
“她会的。”苏凌云的声音很平。“但你可以让她出卖得不那么彻底。给她一点真消息，让她去报。等她发现两边都离不开她，她就不会跑了。”
孟姐沉默了很久。烘干机在她身后轰隆轰隆地响，震得工作台微微发颤。扳手搁在工作台上，被震得慢慢移动，从左边滑到右边。乌鸦看着苏凌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佩服，又像是警惕。
“你是想让她去搅浑水。”孟姐说。
苏凌云没有否认。“芳姐不在，芳姐的人心不齐。如果我们能让她们自己先乱起来，孟姐你这边的人就有机会靠过来。”
孟姐盯着苏凌云的眼睛，看了很久。苏凌云没有躲，也没有迎，只是让她看。两个女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孟姐移开了目光。
“让乌鸦去跟黄牙说。”孟姐站起来，把扳手拿起来，放在工具架上。“给她一天时间。一天之后，如果她没有拿出有用的东西，她就不用回来了。”
苏凌云点头。她转身走了，没有多说一个字。
乌鸦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苏凌云。”乌鸦叫住她。
苏凌云回过头。
乌鸦看着她，右脸颊的痂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你为什么要帮孟姐？你以前骗过她，她也对付过你。你不恨她？”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我不恨她。”她说。“她也没有恨我。”
乌鸦还想说什么，但苏凌云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铁棍。乌鸦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烘干区。
下午放风的时候，苏凌云又蹲在了老槐树下。白晓、林小火、何秀莲、沈冰都来了，五个人又围成了一个圈。这一次，她们的脸上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笑容，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
白晓从内衣暗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本子不大，巴掌大小，封面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花。她翻开本子，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
“巡逻规律摸清了。早班八点到十二点，四个人，每半小时一趟。中班十二点到六点，六个人，每二十分钟一趟。晚班六点到十二点，两个人，每一小时一趟。夜班十二点到早上八点，一个人，每两小时一趟。”
苏凌云盯着她画的那张表。表是用铅笔画的，线条很细，很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每一班的时间、人数、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值班室的位置都用叉号标了出来。
“晚班和夜班有空档？”苏凌云问。
“有。晚班交接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值班室，有十分钟。夜班那个人，凌晨两点到四点会睡觉。”白晓把小本子收起来。“够用。”
苏凌云点头。她站起来，拍拍灰，往洗衣房走。白晓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小火。林小火还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白晓没有叫她，自己走了。
林小火从洗衣房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她的脸跑得通红，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蹲下来，在苏凌云之前蹲过的位置上蹲下来，用手比划着。
“中间派摸清了。十二个人，六个观望，三个想投靠孟姐，三个想投靠芳姐。”
苏凌云看着她。“观望的那些，谁在带？”
“没有人在带。她们只是在等。等芳姐出来，等孟姐起来。谁赢了跟谁。”林小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孟姐那边，乌鸦在联系了。她说能拉过来五个。”
苏凌云点头。她继续往前走。林小火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突然说：“苏姐，我觉得孟姐能起来。”
苏凌云没有回头。“为什么？”
“因为她有乌鸦。”林小火的声音很认真。“乌鸦被打成那样，出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找芳姐的人报仇，而是去找孟姐。这说明什么？说明乌鸦把孟姐看得比自己的仇还重要。有这样的手下，孟姐不会倒。”
苏凌云没有说话。她继续往前走，走进洗衣房。蒸汽又冒起来了，轰隆声又响起来了，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水温慢慢升高，等发现的时候，水已经开了。
沈冰从图书室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走到苏凌云面前，把文件夹递给她。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像弹钢琴的人的手。但她不弹钢琴，她翻档案。
“芳姐以前的人，七个在黑岩监狱有新案底。偷窃，打架斗殴甚至严重致死。都在里面。”沈冰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念课文。
苏凌云翻开文件夹。第一页，照片，名字，罪名。照片是黑白的，很模糊，像是从什么文件上复印下来的。名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罪名写在下面，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她合上文件夹。
“给孟姐。”
沈冰点头，转身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像一条鱼，像一阵风。苏凌云有时候觉得沈冰不像是真实的人，像是一个影子，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但沈冰是真的，她在这里，在图书室里，在那些落满灰尘的档案中间，像一只蜘蛛一样织着她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