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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烬之地五(第1/2页)
影烬之地
五
洛特确实不会修屋顶。
他站在外婆家的屋顶上，西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鹿角差点戳到烟囱。他低头看着小红帽，小红帽抬头看着他。
“怎么样？”小红帽问。
“很简单。”洛特说，“不就是几片瓦吗？”
“那你怎么不动？”
洛特蹲下来，拿起一片瓦，翻来覆去地看。他把它放在左边，觉得不对，又放在右边，还是不对。他把它倒过来，更不对了。他把瓦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好像能从里面看出什么秘密来。
小红帽在下面等了一会儿。
“你不会。”她说。
“我会。”洛特说，“我只是在研究最优方案。”
小红帽没有说话。她从篮子里拿出那块面包，掰了一半，递给身边的外婆。外婆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裹着一条灰白色的毯子，笑眯眯地接过来。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屋顶的事。也许她根本不在意屋顶漏不漏。也许她只是喜欢有人来。
“你下来吧。”小红帽说。
“我不下。”洛特说，“我能修好。”
“你下不下来？”
“不——”
小红帽开始爬梯子。
她爬得很快，红色斗篷在身后飘着，像一团火。洛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站在屋顶上了。她从他手里拿过那片瓦，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然后拿起另一片，放在旁边，又拿起一片，摞上去。不到一分钟，屋顶上的洞就被补好了。虽然不是很好看，但至少不会漏雨了。
洛特看着她的手，沉默了。
“你不是不会修。”他说。
“我会。”小红帽说，“但我来找你，不是因为我不会。”
“那是因为什么？”
小红帽没有回答。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梯子那边走。
“等等。”洛特说，“你把话说清楚。”
小红帽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白里映出灰白的天空，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但她说了一句让洛特愣在原地的话。
“外婆想见你。”
洛特张了张嘴。
“见我？”
“外婆听说有一只麋鹿，飞得很快，很帅，很厉害。”小红帽说，“她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洛特站在屋顶上，风吹着他的西装，吹着他的鹿角，吹着他空空的、虚空的、硬撑出来的外壳。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当然是真的”，想说“我就是那个飞得很快很帅很厉害的麋鹿”，想说“你外婆很有眼光”。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很久没有人这样说过他了。
很久没有人觉得他“很帅”“很厉害”了。在这个家里，他是烦人的洛特，是自恋的洛特，是说话没人听的洛特。他嘲讽肯特，肯特懒得理他。他追森特，森特烦他。他讲自己飞得有多快，没有人接他的话。
但外婆想见他。
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太太，听说有一只很帅很快很厉害的麋鹿，想见他。
他蹲在屋顶上，低着头，鹿角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两棵树杈。
“你下来吧。”小红帽在梯子上说，“外婆在等你。”
洛特站起来。他整了整西装领子，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褶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他落在院子里，稳稳的，没有声音。
外婆坐在椅子上，裹着灰白色的毯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就是洛特？”她问。
“我是。”洛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稳了一点，没有那种轻飘飘的、浮在空中的感觉。
“过来。”外婆招了招手。
洛特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
外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鹿角。她的手很干，很瘦，但很暖。洛特没有动。他已经很久没有被摸过鹿角了。森特不会摸，肯特不会摸，Bob不会，圣诞老人不会。没有人会。
“好孩子。”外婆说。
洛特的眼白颤了一下。
“听说你飞得很快？”外婆问。
“嗯。”洛特说，“很快。”
“那下次你飞的时候，从我家上面过。让我看看。”
“……好。”
小红帽站在旁边，看着洛特蹲在外婆面前，鹿角低着，像一个被摸头的小孩。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
她转身走进屋里，去给外婆倒茶。
回去的路上，洛特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他路过那棵老树，看见卖火柴的小女孩和柴儿坐在树根上。柴儿在讲故事，小女孩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做梦。洛特没有打扰他们，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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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路过灰姑娘的房子，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南瓜车。橙色的头发，安静的身影，看着灰姑娘的窗户。阿楠。他没有见过阿楠，但他听说过——灰姑娘的南瓜车，喜欢灰姑娘，每天都会来。
阿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洛特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隔着一条灰白的路，对视了一秒。
然后洛特继续走。阿楠继续看窗户。
他走到家门口，停下来。
院子里，老雪橇看着他。
“回来了？”老雪橇问。
“嗯。”洛特说。
“屋顶修好了？”
“……修好了。”
老雪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洛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老雪橇，老雪橇看着路的尽头。
“你说。”洛特忽然开口，“圣诞老人什么时候回来？”
老雪橇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你每天都在等他。”
“嗯。”
“你不烦吗？”
老雪橇转过头，看着他。眼白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光。
“等一个人，不烦。”他说，“怕的是等不到。”
洛特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西装空空的，身体空空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掏空了的礼物盒。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懂”，想说“我也是在等一个人”。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等的那个人，每天就站在他面前。她不会走开，也不会靠近。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他可以每天看见她，但她永远不会回头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在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客厅里没有人。
肯特不在窗边。
森特不在他旁边。
角落里，礼物盒的盖子合着，严严实实。
洛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西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他今天去了外婆家，想说他修了屋顶，想说外婆摸了他的鹿角，想说他飞过那棵老树的时候看见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和柴儿，想说他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橙色头发的南瓜车。
但没有人听。
他闭上了嘴。
楼上，肯特的房间。
门关着。
他站在窗前，不是客厅那个窗，是自己房间的窗。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是老雪橇，老雪橇在看着路的尽头。
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礼物盒。
Bob的礼物盒放在房间的角落里，和肯特的床隔着几步的距离。这是标准配置——圣诞树和礼物盒总是在同一个房间。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盖子掀开着。
不是一条缝，是掀开着。Bob坐在盒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看着肯特的背影。
肯特知道他在看。
他一直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
他站了很久。Bob也看了很久。房间里没有声音。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玻璃，发出很轻很轻的响。
然后肯特说了一句话。
“你饿不饿？”
Bob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饿。”他说。
肯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不是看他的方向，是看他。不是扫一眼，是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Bob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一眼确实发生了。
肯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Bob坐在盒子里，两只手抓着盒子的边缘，眼白亮亮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金色的包装纸，红色的丝带，精致的蝴蝶结。这些都是别人给他穿上的。不是他自己选的。
但肯特问他“你饿不饿”。
不是问“礼物盒”饿不饿，是问“Bob”饿不饿。
Bob从盒子里爬了出来。
他站在地上，两只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已经很久没有站过了。腿有点软，但他站住了。他看着门口，肯特走掉的方向。
然后他迈出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但他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