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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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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biquge432.com,更新快,无弹窗!     绍兴十三年四月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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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安御街皇榜张贴处,几名皇城司的人员正在用黄绫裱边,朱砂大字写着上面的内容。
    「兹遣普安郡王赵伯琮,代天巡边,主持岁贡交接事宜。」落款盖着尚书省的大印,日期是四月十七。
    这张皇榜在辰时贴出来,不到半个时辰,整条御街的人都知道了。
    「普安郡王」这四个字在过去一年里已经传遍了临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说他是太祖后裔里的后起之秀,说他在朝堂上替胡铨开过罪,说太后在太庙里说的那八个字就是替他撑腰的。
    但更多的人只是在茶余饭后议论过这个名字。
    现在这个传闻里的人,要替朝廷去送岁贡了。
    「岁贡」两个字在临安百姓嘴里是个极复杂的词。
    说出口的时候,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把茶碗重重墩在桌上。
    那是每年二十五万两银子丶二十五万匹绢,用牛车装上三十车,一路往北送到淮河边,交给金国人的手里。
    送出去的不是银绢,是大宋的脸面。
    但没人敢在公开场合说这句话。
    因为秦桧的人遍布临安各坊,谁说了不该说的话,第二天就可能被皇城司以「妄议和议」的罪名带走。
    只是在那些关起门的茶肆里,在那些支着棚子的酒摊后面,在那些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之间,这些话被人私下议论传递着。
    「普安郡王要去送岁贡……」
    「那不是送钱给金人吗?」
    「官家让他去的。」
    「官家……这不是让一个孩子去丢脸么?」
    「你小声点。」
    议论在临安城的地面下无声涌动。
    表面上看,御街上依然太平,巡铺兵三步一岗,皇城司的暗探混在人群里听风。
    但只要有人走得稍微深一点,就会听见那些关起门来的茶肆里传出的压低了的愤懑。
    秦桧在四月十八的傍晚就知道了这些议论的全部内容。
    他的情报网络虽然被秦可卿切断了七道线,但在那些底层茶肆丶酒摊丶货郎担子之间,秦桧仍然有耳朵。
    那些耳朵替他听回来的不是具体的名字,而是风的声音。
    风从御街吹向尚书省,从尚书省吹回秦府后门。
    风里有六个字:「普安郡王,岁贡。」
    秦桧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皇榜的抄本。
    他把皇榜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抄本折好放进案头的铜函里。
    万俟卨站在书案对面,手里捧着一摞从临安各坊收回来的舆情摘录,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两句从茶肆酒摊里听来的原话。
    「临安各坊对岁贡使团的议论大体可分为三类。」
    万俟卨翻开第一页,「第一类:认为官家派宗室郡王主持岁贡交接,是为了让秦相歇一歇。
    这类议论多出自朝中官员之口,措辞谨慎,只说官家体恤老臣。」
    他翻开第二页。「第二类:认为普安郡王年纪太轻,不足以担此重任。
    这类议论多出自宗室和文官,他们担心郡王在边境处事不当,折了朝廷颜面。」
    然后万俟卨翻开第三页,声音低了一分。
    「第三类……出自底层市井,这一类议论最广,也最难压,他们说的是岁贡就是送钱给金人,官家让一个孩子去送,是大宋无人了。」
    秦桧的手指在书案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也不慢。
    万俟卨摸不准这是思虑还是不满,他不知道秦桧在想什么。
    「丞相,这些议论要不要压?」
    「不用压。」秦桧思虑了半晌才说道。
    万俟卨愣住了。
    「非但不压,还要让它们传得再广一些。」秦桧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四月末的暮色。
    「你替老夫做两件事,第一,让户部把岁贡的帐目明细抄一份,银锭的成色丶绢匹的产地丶牛车的数量丶禁军的编制,全部抄出来,但不公开张贴,只让那些会抄的人抄到,让那些会传的人传开。」
    万俟卨迟疑了片刻。
    「丞相的意思是……让临安人自己算出这笔岁贡的分量?」
    「对,让他们自己算,二十五万两银子堆起来有多少,二十五万匹绢铺开有多长,五百禁军护送三十车银绢走二十天到淮北。
    他们算清楚了,就会知道这笔钱去了哪里丶给了谁丶换回来了什么。」
    万俟卨低头领命,正要退下,秦桧又叫住了他。
    「第二件事,你让田汝翼去一趟御街拐角那家茶馆,找一个说书人。
    那个说书人去年冬至之后一直在讲岳飞的段子,让他换一个段子。不要讲岳飞,讲和议。
    讲绍兴十一年和议签署之后,边境安宁了多久,百姓少死了多少人。
    讲的时候不要提秦桧的名字,要让听书的人自己觉得和议是对的。」
    万俟卨走了之后,秦桧一个人站在窗前。
    他想起去年腊月,秦可卿在签押房里对他说的那句话。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岳少保死那天,您有没有做过梦?」他当时说没有。
    但此刻他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把后院的槐树吞进去,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根刺,扎了大半年,现在正在慢慢往肉里钻。
    他不是没有梦,他只是从来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
    四月十九,临安。
    御街拐角那家茶馆里,说书人的醒木在午时正刻准时拍响了。
    「列位看官,今日不讲《五代史》,也不讲《精忠报国》,今日讲一桩旧事——绍兴十一年,宋金和议。」
    茶馆里的人少了大半。
    自从冬至之后,岳飞那八个字成了临安城最烫嘴的段子,说书人讲了三个月,座无虚席。
    但今天他忽然换了话题,有些人低头喝茶,有些人起身走了。
    但说书人没有停。
    他讲到和议签署之后,淮北边境没有大战,江南百姓不必再往南逃,赋税减了一成,商路通了。
    他讲得很平,没有夸张,没有煽情,只是把和议之后那些可以查证的利处一条一条摆出来。
    他说完之后,茶馆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有人放下茶钱走了,有人皱着眉头想了想,也走了。
    但角落里有个穿灰衣的人多坐了一会儿。那个人是田汝翼的徒弟,把说书人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纸上。
    当天傍晚,那些话被抄成了几十份纸条,从茶馆后门流进了临安各坊的酒肆和杂货铺。
    四月二十,临安坊间的议论变了。
    不再是「普安郡王去送岁贡」,而是「岁贡换来了边境安宁」。
    那些被秦桧刻意放出来的帐目明细在坊间被反覆传抄。
    有人算出二十五万两银子够买多少石米,有人算出二十五万匹绢够做多少件冬衣,有人算着算着就把茶碗墩在桌上说了一句:「这笔钱要是拿去养兵……」
    他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邻桌那个喝茶的人正盯着他。
    那人穿着不起眼的灰布短褐,但腰侧有铁尺的轮廓。
    话没有说完,但风已经变了。
    四月二十一,尚书省。
    汤思退坐在自己那间很小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今天从各坊汇总上来的舆情摘录。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放下纸,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把凉茶咽下去,然后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四月十八至二十一日,临安舆情发生显着转向,原本指向岁贡伤颜面的议论,已逐步转为和议保平安。
    市井百姓对岁贡使团的态度,从同情普安郡王变为质疑此行是否必要。
    秦桧不压反放,故意将岁贡帐目明细流入市井,意在使临安百姓自行算出岁贡的沉重,从而动摇官家派宗室主持岁贡交接的正当性。」
    他写完之后把纸折好,塞进一枚蜡丸,然后起身走出值房。
    他没有去找冯益,因为冯益正在静默期。
    他去了德寿宫东便门,把蜡丸交给了那个每天黄昏来送菜的老杂役。
    老杂役接过蜡丸,放进菜筐底层,用一把青菜盖住,然后推着独轮车走了。
    当天夜里,蜡丸到了张去为手里。
    张去为没有立刻打开,他把蜡丸放在袖中,等到慈宁宫的灯全部熄灭,才在值夜的小屋里借着烛火拆开读了一遍。
    第二天清晨,韦贤妃在梳妆时,张去为站在她身后,把汤思退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韦贤妃正在对着一面铜镜梳头,听完之后没有停手,只是慢慢地把一根银簪插进发髻里。
    「哀家去一趟德寿宫。」她说。
    辰时正刻,韦贤妃的凤辇停在了德寿宫门前。
    她没有提前通报,没有让人传话,只是让张去为扶着下了辇,走进了德寿宫正殿。
    赵构正在批阅奏章,看见太后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正欲行礼,韦贤妃摆了摆手。
    「皇帝,哀家今天来,不是问安。」
    赵构示意内侍退下,殿门在两人身后合上,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朕知道母亲为何而来。」赵构说。
    「你知道就好。」韦贤妃在赵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临安的舆情,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怎么看?」
    赵构沉默了片刻,他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绛紫道袍,头发用玉簪束着,看起来不像皇帝,像是一个被政务压得喘不过气的读书人。
    「朕让伯琮去主持岁贡交接,是想让秦桧知道,朕可以不用他。
    但秦桧把岁贡的帐目明细放出去,让临安百姓自己算出这笔银绢的沉重,朕如果再坚持让一个宗室少年来担此任,就会显得朕不顾惜民生。」
    赵构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韦贤妃在看着他,那种目光让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母亲为何这样看朕?」
    「哀家在北边十六年,」韦贤妃说,「金人每年都让哀家看岁贡的帐目。
    他们故意把帐目摆在哀家面前,让哀家看着那些银绢从南边运过来,一车一车地堆进金国元帅府的库房里。
    他们想告诉哀家:你儿子花了这么多钱,才把你这个娘买回去。」
    韦贤妃顿了顿:「你现在坐在临安城里,被秦桧用同样的手段困住了。
    他在把岁贡的帐目摆到临安百姓面前,让那些百姓自己算出这笔钱的分量,秦桧想让你自己收回成命。」
    赵构低下头:「母亲,朕可以用别的理由——比如伯琮年纪尚轻,不宜远行——」
    「然后呢?下次秦桧再用另一个手段逼你,你再退一步?皇帝,你退了多少年了。」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母亲想让朕怎么做?」
    「让伯琮去。」韦贤妃站起来,「让他带着岁贡出发,让秦桧知道你没有退。
    百姓的议论可以压,可以转,可以等,但皇帝的旨意不能改,改了,秦桧下次还会用同样的手段来试探你。」
    赵构沉默了好一会。
    「母亲,如果伯琮在边境出事——」
    「他会在边境出事。」韦贤妃说,「但不是因为秦桧的舆论,是因为秦桧会在那里动手。
    你把宗室郡王派出去送岁贡,秦桧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临安压住他的势力让他安全回来,要么在边境让他回不来。
    秦桧选的是后一个,所以哀家才要说——让他去,但要让他活着回来。」
    韦贤妃走到殿门口。=
    「皇帝,你十六岁登基,被人从应天追到海上,你退了太多次,现在该有人替你做一步不退的事。」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张去为在殿门外撑着伞等她。
    赵构一个人坐在殿里,面前摊着那份皇榜的抄本。
    他把抄本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提起朱笔,在皇榜上「普安郡王赵伯琮」下面画了一笔很轻的横线。
    四月二十二,普安郡王府。
    赵伯琮在书房里看到了汤思退从宫墙内递出来的纸条。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没有烧,而是用手指慢慢捻着纸边。
    秦可卿坐在对面,册子摊在膝上,猫蜷在窗台上打盹。
    「太后去了德寿宫。」赵伯琮说。
    「我知道。」秦可卿说,「张去为今天早上递了消息。」
    「官家会改旨吗?」
    秦可卿沉默了一会儿,炭笔在她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被她搁在册子边缘。
    「不会,但也不会追加更多支持,官家不会替殿下挡秦桧的刀,也不会把殿下从边境叫回来。
    他把殿下放在那个位置,然后等,等殿下自己走回来,或者等殿下走不回来,无论哪种结果,对官家来说都是可接受的。」
    赵伯琮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秦姑娘,」赵伯琮没有回头,「你说秦桧把这些舆论放出来,只是为了让官家收回成命吗?」
    秦可卿的笔在册子上停了一瞬。
    「不是。」她说,「他也在试探我。」
    赵伯琮转过身。
    「我在秦府住了十几年,他太了解我的行事方式。
    我如果还在临安,会第一时间想办法压住这些舆情,通过顺和茶铺旧址的旧线散播相反的消息。
    但这次我没有动。他放出舆论之后,一直在等我的反应。我没有反应。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我准备离开临安。」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就让他猜中。」赵伯琮说,「他以为你离开临安就是离开棋局,他不知道,你离开临安,是把棋局带到了更大的棋盘上。」
    秦可卿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殿下,」秦可卿说,「我父亲大概等不及了,我们出发的日子,越早越好。」
    「我知道。」赵伯琮说,「后天,四月二十四,卯时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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