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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八章 三界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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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biquge432.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二四八章三界缝隙(第1/2页)
    从邺城出发之前,陆悬鱼再次去了可园,和谢道蕴、崔钰一起,将通界石碎片拼合的那幅地图重新摊开在石桌上。
    六月的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将地图上那些金绿色的山峦河流照得栩栩如生,石桌上还散乱地堆着谢道蕴从洛阳谢府藏书中翻出来的几卷古籍残本,和几张手绘的星象图。谢道蕴用紫毫笔的笔杆末端在地图上陨星原的位置轻轻点了三下,笔杆在桑皮纸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墨平的失落秘境,不在人间任何一处已知的疆域。三界缝隙的入口不止一处,但通往墨守之堡的那道裂隙,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恰好和通界石陨落的核心冲击区完全重合——便是这片陨星原,通界石当年砸穿三界壁垒时留下的最古老的创口。”
    她将一份刚誊抄好的古籍残片推到陆悬鱼面前,古籍上的墨迹还带着微微的潮气,纸页边缘有好几处被虫蛀过的痕迹,但核心内容保存得相当完整,
    “此外,鬼市中有极少数从三界缝隙逃出来的残魂。他们大多神志不清,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甲子月圆,石门自开。’
    今年恰好是甲子年,六月十五便是甲子月圆之夜,离现在只剩数日。你若要去,必须在月圆之前赶到陨星原。”
    陆悬鱼接过那份古籍残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残片上用古老的篆字,记录着几段关于三界缝隙的零星描述,其中有几行字被谢道蕴用朱笔圈了出来——
    “每逢甲子,月圆之夜,通界石残力最盛,三界壁垒最薄。此时以貔貅之息探之,可寻得缝隙入口。”
    他将残片轻轻搁在地图旁边,抬头看着谢道蕴。
    “也就是说,没有云团,就算找到陨星原也打不开入口?”
    “正是。通界石碎片是钥匙,貔貅血脉是引子。二者缺一不可。你当初在鬼市遇到云团,怕不是巧合。”
    谢道蕴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但她眼中那层极淡极微的笑意,还是被陆悬鱼捕捉到了。
    崔钰将张汤遗物中的青铜残片放在地图旁边,残片背面的简略地图和通界石碎片的地图,在对应位置同时亮了一下——那道光轻微短暂,像是两块同源的碎片在互相致意。
    他伸出食指在地图上的行进路线缓缓划过,指尖在纸面上留下一条淡细的划痕。
    “从邺城出发,走太行八陉中最险的军都陉,经上谷郡,沿治水北上,在治水与桑干河交汇处折向西行,穿过无人区之后便是陨星原。全程将近八百里,沿途多处荒无人烟,但这条路绕开了太原王氏残余势力的活动范围,和柔然残部在阴山以南的游猎区域。我们在路上大概要走好些天。”
    陆悬鱼将手指沿着他画出的路线走了一遍,点了点头。
    “就这么走。张横带几名亲兵护送,我们轻装简行。六月十五之前,必须赶到陨星原。”
    队伍出发时天刚蒙蒙亮。
    陆悬鱼骑着他那匹黄骠马走在最前面,沈茯苓缝制的特制背包紧贴在他背上,包里老儒日记、召神符、通界石碎片、幽冥司天牢令牌、孔固的竹简盟约和崔钰的符纸,分门别类地装在不同夹层中。崔钰坐在马车车辕上,膝头摊着一卷旧书,手边放着一叠刚绘制完的符纸,纸面上的朱砂符文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暗红色光芒。
    云团跟在陆悬鱼马后撒欢地跑着,尾巴高高翘起,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渐行渐远的邺城城墙。
    张横率几名亲兵骑马护卫在侧,腰间佩刀在晨光中偶尔闪过一道细亮的银光。
    太行八陉中最险的军都陉,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两侧绝壁千仞,谷底只容一车通过,仰头望去,天只剩下一线窄窄的湛蓝。六月正午的烈日从那一线天缝中直直地灌下来,将谷底的碎石路面晒得滚烫,马蹄踏上去能听到碎石碎裂的嘎吱声。
    云团热得吐着舌头在马车阴影里小跑,四个爪子在碎石上刨出一串浅浅的印痕。陆悬鱼从马鞍上取下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又倒了些水在掌心里喂给云团。云团舔水时舌头卷得飞快,水珠溅在他袖口上,洇出几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军都陉走了快一天了,连个活物都没见到。”
    张横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扯开嗓子朝前头喊了一声,“陆大人,过了上谷郡之后,是不是连驿站都没了?”
    “驿站倒是还有——前朝留下的烽火台,如今都荒废了。王导在太原折腾那几年,把这沿途的驿站全撤了,怕朝廷的驿马探听他的虚实。再往前走,上谷郡便是最后一处补给点,过了上谷郡便再无人家。”
    陆悬鱼将水囊重新挂回马鞍上,回头看了张横一眼,“让弟兄们省着点水喝。治水在这一带流得极缓极浅,河水多半是咸的,不能直接饮用。”
    越往北走,山势便越见荒凉。树木从阔叶变成了针叶,又从针叶变成了大片大片枯死的古松林。松针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和在庐山上踩竹叶的感觉完全不同。
    陆悬鱼在一棵枯松旁勒住马,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松枝在手里掰成两截,断口处干得连一丝水分都没有,枯黄的木质纤维,在阳光下泛着惨淡的灰白色。
    “这些松树死了至少好几十年了。庐山的松林是活的,踩着能闻到松脂的清涩气息。这里的松林是死的,踩上去像踩在灰烬上。”他将松枝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一股干陈古老的腐朽气味。
    “过了上谷郡之后便再无人烟,空气中弥散的煞气越来越重。这里的草木不是因为干旱枯死的,是被通界石陨落时,残留的时空煞气吸干了生机。越靠近陨星原,煞气越浓。”
    崔钰将膝头的旧书卷合上,抬头望了望前方那片越来越诡异的天色。
    天空不再是北方常见的灰蓝色,而是一种淡旧诡异的黄绿色,像是有人在天空上蒙了一层被岁月浸透了的旧羊皮纸。地面上的石头从灰褐色渐渐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沉暗的铁锈色。
    张横骑在马上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亲兵嘀咕了几句。
    “跟了陆大人这么久,什么古战场的都见过,但这地方还是让人心里发毛。你看那些石头——连石头都在往外渗煞气,踩上去脚底发凉。”
    他们在治水与桑干河交汇处折向西行,进入了一片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的无人区。越往西走,空气便越干越冷,风里夹着一股淡微的金属腥味,和陆悬鱼当年在古战场上闻到过的锈蚀兵器气息一模一样。云团不再像之前那样四处撒欢,而是始终紧跟在陆悬鱼马侧,竖着耳朵,不时朝前方的荒原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呜咽。
    六月十四,他们终于抵达了陨星原的外围。那是一片广袤荒凉的旷野,旷野中央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天坑,坑口直径少说有数十里,坑壁呈规整的圆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远的天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直接砸出来的。
    坑壁上暴露出来的岩层,呈现出从地表到地心一层层截然不同的颜色,在落日的余晖下,每一层岩色都格外分明。
    天坑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无比的黑曜石残骸,残骸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深处不断地往外涌出细微的金绿色光丝,光丝在半空中无声地飘散,将整座天坑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雾之中。
    陆悬鱼翻身下马,走到天坑边缘往下望去。
    坑壁那些不同颜色的岩层,在天坑内部金绿色光雾的映照下明明灭灭,像有人把从天地初分到现在的全部地质年代,一层层剥开展览。他能感知到怀中的通界石碎片正在剧烈地振动——不是害怕,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古老深沉的、像是离散了无数年的骨肉,终于重新靠近亲生母体时才会发出的共鸣。
    他将碎片从怀中取出托在掌心,翠绿色的玉片在天坑的金绿色光雾中自行发光,光晕一明一暗,和他心跳的节奏完全同步。
    “就是这里。”陆悬鱼在天坑边缘蹲下来,用手指在暗红色的岩层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岩石表面时,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绵长的脉动从地心深处隐隐传来,像是有什么古老庞大、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这片陨星原的深处沉睡。
    他站起身来,将碎片重新收入怀中,“地图上的陨星原便是此处。接下来就等甲子月圆了。”
    第二天便是六月十五,甲子月圆之夜。
    黄昏时分,陆悬鱼让张横和亲兵们在天坑外围扎营等候。张横将腰刀往身前带了带,脸上写满了不放心。
    “大人,要不要带几个弟兄一起下去?这鬼地方看着就邪门,多几个人多几把刀总是好的。”
    “不必。三界缝隙的空间极不稳定,凡人肉身进去会被时空煞气瞬间侵蚀。我有通界石碎片护体,崔钰有符文护身,云团有貔貅血脉,你们没有这些防护,进去反而是送死。”
    陆悬鱼拍了拍张横的肩膀,“你们在天坑外围守着,若超过一周我们还没出来,便立刻回邺城向陛下禀报。”
    张横抱拳行了一礼,没有再坚持。
    陆悬鱼带上云团和崔钰,三人沿着天坑边缘一条窄陡破碎的羊肠小道,往下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小路两侧的岩壁上嵌着无数细小的通界石碎屑,碎屑在越来越浓的金绿色光雾中自行发光,将整条小路映得像是走在一条由萤火虫铺成的隧道里。云团在最前面探路,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碎石路面上,不时回头确认主人和崔钰都还跟在身后。
    终于,他们在天坑深处,一处被金绿色光雾笼罩的凹谷中停下了脚步。凹谷不大,只有几丈见方,但谷底平坦如砥,地面上铺着一层软厚的金绿色苔藓。那些苔藓在光雾的映照下自行发光,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凹谷四周的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符文的刻痕里嵌着暗金色的金属丝,金属丝在光雾中自行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会从丝线深处溢出一圈淡柔的暗金色涟漪。
    “三界缝隙的入口不止一个。这道裂隙是通界石陨落的核心冲击区,通往墨守之堡的路从这里进去最近。”
    陆悬鱼从怀中取出通界石碎片托在掌心,玉片上的金绿色光芒,和凹谷中那些符文金属丝的光芒交相辉映,“谢道韫查到的古籍上说,‘每逢甲子月圆,通界石残力最盛,三界壁垒最薄。此时以貔貅之息探之,可寻得缝隙入口。’”
    云团早已感知到这片凹谷的异样。它体内的通界石碎片,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频率振动,翠绿色的光芒从它银灰色的皮毛深处同时涌出,将它整个身体都染成了一团半透明的金绿色光球。它走到凹谷正中央金绿色光雾最浓最密的位置,四只爪子稳稳地抠在那些发光的苔藓上,昂首挺胸。
    然后它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喷出一股纯亮猛烈的金绿色火焰。那是貔貅天生便能吞吐的天地本源之火,以通界石碎片为引,以貔貅血脉为基,火焰出口的瞬间,便将整片凹谷都照成了一片刺目的金绿色。
    火焰喷出的瞬间,凹谷四周岩壁上那些上古符文同时亮了起来。无数道细密的金绿色光线从符文的刻痕中激出,在空中交织、缠绕、编织,最终在凹谷正中央的上空,凝聚成一道极亮极细的金绿色光缝。空中裂开一道光缝,光缝的边缘不断地涌出无数极细极微的光屑,光屑在空中无声地飘散,将整片凹谷都笼罩在忽明忽暗的金绿色光晕之中。
    光缝内部深远幽暗,望进去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感知到,有无穷无尽的时空乱流在光缝深处翻涌不息。
    陆悬鱼深吸了一口气,怀中的通界石碎片滚烫得几乎要灼穿他的衣襟。他伸手将碎片紧紧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股古老纯正的天道本源之力顺着经脉涌入四肢百骸,然后回头看了崔钰一眼。
    “崔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把通界石碎片贴在胸口,天道律令的脉动会替你稳住魂魄。时空错乱只是隧道中的正常现象,不必慌乱。”
    崔钰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定神符贴在陆悬鱼后背至阳穴上,符纸触到魂魄的瞬间便自行燃烧起来,暗红色的符文光芒沿着经脉从后背涌入识海。
    陆悬鱼将玉片贴在胸口,迈步踏入那道光缝。
    脚踩下去的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脚不是踩在实地上,而是踩在了一道薄脆不可靠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透明膜上。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周围所有能够用来定位的参照物,全部在视野中同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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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暗扭曲的隧道,隧道四壁不断地翻涌着无数细碎混乱的光影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是一段被撕裂的时空,在他周围以极快的速度旋转、碰撞、重叠。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眩晕,而是一种从识海最深处同时向四肢百骸扩散的、无处着力的悬空感。这种感觉不同于灵魂出窍时那种温和的、被某种力量稳稳托着的下降,也不同于在典籍库中,被孔固的礼法囚笼困住时,那种被规则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的窒息感,而是一种更加原始,也更加混乱的,完全无法用任何语言准确描述的错乱。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上升还是在坠落,分不清周围的那些光影碎片是过去的记忆还是未来的预演,甚至分不清自己现在是魂魄还是肉身。他只能紧握手中的通界石碎片,让那股天道律令的脉动,替他勉力稳住那摇摇欲坠的意志。
    崔钰紧随其后踏入了光缝。他早有准备,在踏入光缝的前一瞬,便又在自己胸口膻中穴贴了一枚定神符。符纸贴在他胸口时自行燃烧起来,暗红色的符文光芒沿着他的经脉游走全身,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薄的暗红色光罩之中。
    他穿过光缝时比陆悬鱼从容得多——那些时空碎片在他周围飞速掠过,但他目光始终没有从陆悬鱼的背影上移开。他从怀里取出那叠早已准备好的破障符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在墨平的幻境结界被触发的瞬间激活。
    隧道四壁那些时空碎片还在不断地翻涌。光影扭曲纠缠,过去和未来在这里不再有先后之分。
    陆悬鱼紧握着通界石碎片,勉强维持着向前走的步伐,但他的识海深处已经被那些碎片搅得剧烈翻涌。光与影在他眼前疯狂旋转,他看到自己给穷道士披上旧棉被的那个寒夜,看到古战场上项武的长戟劈下来时溅起的金色火星,看到孔固在典籍库伏案抄书时,竹简上被泪水洇开的墨迹,看到比干在坐忘亭里弹琴时,琴弦崩断溅起的金色碎屑。
    这些画面他还能分辨——那是从前发生过的事。
    但紧接着,他看到了更多他从未见过的场景——姐姐站在一扇朱漆大门后面,手里拿着他托人辗转送去的信,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苍老;比干坐在三界之外的某颗星辰上,面前是一张他从没见过的古琴,琴弦只有四根却弹出了他从未听过的曲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这一步便踏入了另一块时空碎片之中。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隧道里了。
    他站在邺城平安巷旧杂货铺的堂屋里,午后的阳光从半掩的门板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无声地飞舞。桌子还是那张老榆木桌子,桌面被算盘和铜钱磨得光滑如镜,桌角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茶壶,壶嘴里还冒着淡轻的热气。墙上的旧账簿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边角,账簿上用炭笔写的数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依稀辨认出是父亲的字迹。厨房里传来极轻极细极熟悉的脚步声——那是姐姐在烧水。
    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这不是时空碎片里那种遥远的、隔着屏障的幻影——这太真实了。他脚下踩着的那块青砖微微松动,那是他从小就知道的那块松动的青砖。空气里弥漫着姐姐烧水时,从灶膛里飘出来的柴火烟气,混着厨房角落里那几坛腌萝卜的酸咸味,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然后他听到了姐姐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而轻柔。
    “弟,帮姐拿一下盐罐。”
    他几乎是本能地应了一声,转身朝厨房走去。
    他的脚踩在那块松动的青砖上,砖面微微翘起又落下,发出一声他从小听到大的嘎吱声。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姐姐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灶膛里的火光,将她淡青色布裙映得温暖而柔和。她正在往锅里撒盐,左手端着一只粗陶小碗,右手捏着一小撮盐从碗沿上缓缓捻下,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她每次撒盐时都会微微歪着头,像是在用心数每一粒盐的分量。
    “姐……”他张了张嘴,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
    灶台前那个穿淡青色布裙的背影缓缓转过身来。尖尖的下巴,细细的眉毛,笑起来时眼角有两道极浅极细的笑纹。她手里还端着那只粗陶盐碗,碗沿缺了一小块,和她最后一次端盐时打碎又补好的那只一模一样。她的面容和多年前完全一样——年轻,清秀,虽然日子清苦,却始终带着一种干净的从容。
    “弟回来了。今天铺子里忙不忙?姐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荠菜馅饺子,等爹回来就下锅。”她的声音轻柔温暖,和她最后一次对他说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可就是这轻柔温暖的声音,让陆悬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知道这不可能。姐姐多年前便被卖到信都了,他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找到,怎么可能还站在厨房里给他做荠菜馅饺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走的路、打的仗、杀的堕落财神、推的新法——全都是为了在这一刻推开这扇厨房的门,看到她还好端端地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那只缺了角的盐碗,回过头来对他说:“弟回来了。”
    可他也知道这不是真的。他现在不是在时空碎片里隔着屏障观望,而是整个人都被这片幻境吞没了。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想去接盐罐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块松动的青砖上。
    崔钰从他身后走来,将一枚破障符贴在陆悬鱼后背至阳穴上。
    符纸触到魂魄的瞬间便自行燃烧起来,暗红色的符文光芒,沿着陆悬鱼的经脉从后背涌入识海,将他识海中那片被时空碎片搅动得剧烈翻涌的光池重新稳定下来。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极清晰。
    “悬鱼,这是隧道中的时空碎片制造的幻象。将财神之气注入通界石碎片,天道律令的脉动会替你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姐姐不在这里——你姐姐在信都。你还没找到她。这一幕不是真的。”
    陆悬鱼猛地惊醒。他低下头,用双手紧紧握住通界石碎片,将财神之气一股脑地注入玉片之中。玉片在他掌心里骤然迸发出亮纯的金绿色光芒,光芒沿着经脉涌入识海深处,将那些还在翻涌的时空碎片一层层地抚平。
    他重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还站在隧道里,脚下是冰冷的黑曜石地面,头顶是永无止境地翻涌扭曲的时空碎片。厨房、灶台、姐姐——全都不见了。他将通界石碎片紧紧贴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
    “多谢你,崔兄。刚才我……”
    “不必解释。我也有不想看到的东西。”崔钰极罕见地主动打断了他的话,“墨平的幻境,比你我现在经历的时空错乱要强上百倍。你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便真的不必踏入那道光门了。”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声不响的平淡,但眼中那层淡微的关切,还是被陆悬鱼看在了眼里。
    云团在前引路。它从踏入光缝的那一刻起,便始终保持在最前方,以体内通界石碎片散发出的金绿色光芒为坐标,在无数条彼此交错彼此缠绕的银灰色丝线中,寻找通往失落秘境的正确路径。
    那些丝线细密极难分辨,每一条都散发着一模一样的银灰色光芒,但云团总能从无数根丝线中,准确地选中那一根——那根隐隐泛着极难察觉的金绿色光晕的丝线。它在前面轻快地跑着,尾巴高高翘起,金绿色的光芒将它银灰色的皮毛染成了一团移动的、温暖的的光源。
    陆悬鱼和崔钰紧随其后,沿着云团选定的那些金绿色丝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隧道中的时空碎片还在不断地翻涌,但崔钰的定神符和陆悬鱼手中通界石碎片上的天道律令脉动,共同撑起了一层淡金色的护罩,将那些碎片隔绝在数步之外。云团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两人都还跟在身后,然后继续昂首向前。
    他们在隧道中走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似乎不再存在,既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既没有疲倦也没有饥饿,只有永无止境的光影翻涌,和脚下那条由金绿色丝线织成的路。云团的金绿色光芒,始终稳定地在前方闪烁,像是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忽然云团停下了脚步。
    它蹲在一处宽敞明亮的空间中央,面前悬浮着一扇巨大的光门。光门高达三丈,宽约两丈,由无数道古老的金绿色符文光线编织而成,每一道光线都在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会从光线深处溢出一圈淡柔的暗金色涟漪。
    光门上方悬浮着一行古朴雄浑的古篆文字。
    “失落秘境。”
    陆悬鱼站在这扇巨大的光门前,低声念出那行古篆。他回头看了看崔钰,又看了看云团,沉默了一会儿,
    “这扇门后面便是墨平的墨守之堡。我们终于找到了。”
    崔钰站在他身侧,将目光从光门上收回,落在陆悬鱼的脸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中那叠破障符轻轻放进陆悬鱼的背包夹层里。云团蹲在光门正下方,用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主人,尾巴在地上缓缓扫动。
    陆悬鱼站在光门前沉默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光门后面,有股深沉庞大、极不可测的力量正在无声地运转——那不是杀意,不是煞气,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规则本身的秩序之力。冰冷、严密、不容辩驳,和张汤的规则迷宫极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张汤的迷宫是以辩护条款为基、以法律逻辑为网,冰冷但至少还有逻辑可循;而光门后面的那股力量,比法律逻辑更原始也更冷酷——它是一种将“公平”本身变成绝对规则的执念,而这种执念一旦被推向极致,便会将一切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东西,都碾碎在规则的齿轮之下。
    他忽然感到一阵不可遏制的头晕目眩。从识海深处涌上来时,那股被时空碎片搅动的余波还没有完全消退——方才在隧道中姐姐那个幻象还残留在他的记忆里,那双端着缺角盐碗的手,那句“姐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荠菜馅饺子”。他知道那是假的,但那句话还是在他心里搅起了一阵极难平复的波澜。
    他收回即将触碰到光门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进去不是时候。三界缝隙中那些时空碎片还在干扰我的心神。方才在隧道中我差点被姐姐的幻象困住——若不是你及时出手,我此刻大概还在那条虚幻的厨房里替姐姐递盐罐。”
    “墨平的幻境远比张汤的规则迷宫更难对付。张汤的迷宫是靠逻辑来破的,墨平的幻境是靠心来破的。你刚才连自己的心都差点失守,现在贸然踏入这座幻境,只会沦为墨平最轻易的猎物。”崔钰看着他。
    “我要先退出去休整几日,将心神恢复到最佳状态之后再入。墨平的幻境会以什么方式攻击我?是姐姐的幻象,是比干的陨落,还是别的什么我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渴望?在搞清楚这些之前,我不能贸然进去。”
    “你能在光门前收住脚步,已经比绝大多数进入三界缝隙的人强了。”
    “现在,缝隙已经记录了你的痕迹,再次进来不会再等月圆之夜了!”
    崔钰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拍了拍云团的脑袋,“云团,带路回程。”云团摇了摇尾巴,从光门前站起来,转身沿着来时的金绿色丝线往回走。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在前面引路,尾巴依旧高高翘起,金绿色的光芒依旧稳定地在前方闪烁。
    三人沿着原路,穿过那条还在不断翻涌时空碎片的漫长隧道,重新回到了陨星原天坑深处,那片被金绿色光雾笼罩的凹谷之中。
    光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那行“失落秘境”的古篆文字,在光门合拢的瞬间微微明灭了一下,随即消失在虚空之中。
    回到天坑边缘的营地之后,陆悬鱼将背包放在帐篷角落里,独自坐在矮榻上,将通界石碎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玉片上的脉动和他心跳的节奏完全同步。
    帐篷外张横和亲兵们压低了声音在交谈,篝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他知道自己离那道光门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能不能跨过去,他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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