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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来函,是在第三段录音修复后的第二天上午到的。
函件通过正式渠道转来,抬头、编号、印章、措辞都很规整。规整到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打磨过。
杨德昌看完第一遍,没有说话。
省纪委书记看完第二遍,脸色沉了下来。
秘书把函件复印件分发下去。
纸张在会议桌上传了一圈,没人立刻开口。
这不是普通工作联系函。
它每一句都很客气,也每一句都卡在要害上。
函件的核心意思很清楚。
为便于统一核查涉京事项,请陇原方面协助齐修远调研组按原计划返京述职;相关涉京材料,包括调研组设备封存资料、Q2线索密卷副本、顾清岚证言涉及京城部分,移交上级有关部门集中审查。
表面上,是统一核查。
实际上,是抢人抢卷。
更麻烦的是,它不说抢。
它说便于统一。
它说集中审查。
它说避免多头调查。
每个词都站在程序上,像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进陇原案卷里。
会议室里很安静。
周远帆坐在侧面,手里拿着函件复印件,没有急着开口。
杨德昌把文件放到桌上。
“都说说。”
省纪委书记先开口。
“齐修远目前已经不是普通协查对象。录音、断尾方案、远程清理、沈放线索,都指向其涉嫌干扰调查、毁灭证据。现在放人,后续再想控制,很难。”
苏晓月说:“材料更不能整体移交。原件一旦离开陇原,公开线和密卷线会被重新拆分。到时候红柳沟还是红柳沟,Q2还是影子,齐修远就又变成程序问题。”
有人提醒:“对方函件来自京城正式渠道,措辞也留了空间。如果我们完全拒绝,可能被认为不配合统一工作。”
另一名部门负责人也开口。
“齐修远毕竟是京城调研组成员。我们现在掌握的材料,部分还属于技术线索和证言印证阶段。如果对方抓住这一点,说我们以地方程序限制上级工作人员,会不会被动?”
这话不好听。
但不是没有道理。
会议室里的压力,就在这里。
放人,案子会散。
不放人,程序压力会全部压到陇原身上。
杨德昌没有表态,只看向周远帆。
“你怎么看?”
周远帆把函件放下。
“他们要的不是配合,是主动权。”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现在陇原手里有三样东西。第一,齐修远本人。第二,郑维邦和顾清岚的证言。第三,录音、日志、断尾方案和红柳沟公开线材料。人一走,证言会被说成地方压力下形成;卷一走,材料会被拆进不同程序;到那时候,我们还剩下的只是复印件和口头说明。”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更重要的是,齐修远不是单独的人。他是连接红柳沟、华鼎外围、Q2保护和京城二号线的节点。节点一旦离开陇原,这条线就会被重新解释。”
省纪委书记点头。
“解释权一丢,证据还在,方向就变了。”
杨德昌问:“你的建议?”
“人暂不离陇。材料按程序提供副本,原件留存。涉及Q2和7·19的敏感内容,按秦主任那边的密封程序走,不进入陇原公开卷,也不随函移交。”
苏晓月补充:“回函措辞要稳。不能说拒绝,要说依法协助、分类办理、原件留存、同步报备。”
“副本也不能乱给。”周远帆说,“给目录,给经核验副本,给公开线材料。涉及7·19旧档的内容,只说明已按专项渠道密封报送,不在陇原公开卷范围内。”
有人问:“这会不会被认为故意保留?”
苏晓月回答:“不是保留,是分级。对方用程序来要,我们也只能用程序来守。”
杨德昌点了点头。
“拟回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沉。
“他们要人,我给程序;他们要卷,我给副本。陇原的原件,不出陇原。”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才稍稍定住。
周远帆明白,杨德昌这是把压力接了过去。
京城来函不是普通协调。
它背后站着的,是更高层级的程序压力。陇原如果没有省委书记明确表态,下面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被压开口子。
回函很快起草。
措辞极其谨慎。
起草过程中,几个人几乎逐字推敲。
“暂缓”不能写成“限制”。
“移交”不能写成“拒绝”。
“涉京线索”不能写成“旧案线索”。
每一个词都像压在细线上,轻一点没分量,重一点就会被对方抓住。
关于齐修远调研组,陇原方面表示,因相关人员涉及正在进行的重要调查事项,暂缓离陇,待必要情况说明完成后再按程序沟通行程。
关于材料移交,陇原方面表示,愿意依法提供经核验的副本和目录清单,原始载体因涉及本地调查主线和证据连续性,暂由陇原专班封存保管。
关于涉京线索,陇原方面表示,已按规定同步报送秦正国所在专项渠道。
每一句都没有硬顶。
每一句也都没有让步。
下午,齐修远也收到了暂缓返京的正式通知。
他坐在宾馆房间里,看完后,脸上没有明显情绪。
沈放站在一旁,低着头。
齐修远把通知放到桌上。
“陇原胆子越来越大了。”
沈放没有接话。
齐修远看了他一眼。
“京城函件已经到了,他们还敢扣人,说明杨德昌亲自下场了。”
沈放低声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齐修远沉默片刻。
“等。”
“等什么?”
“等他们犯程序错误。”
他说得很平静。
“人被按住不可怕,材料被扣住也不可怕。只要他们程序上有一个口子,京城就能把整个陇原卷打成争议卷。”
沈放低着头,心里却听得很清楚。
齐修远说的是陇原的口子。
可他知道,齐修远也在等他的口子。
那枚被送出去的存储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不知道齐修远有没有发现,但从对方的语气里,他已经听出一种冷静的搜寻。
齐修远不是不急。
他是在等别人先露出破绽。
沈放心里发冷。
他知道,齐修远还没有输。
哪怕第三段录音出现,哪怕京城来函被顶住,他仍然在找下一刀。
而这下一刀,很可能会先落在送出U盘的人身上。
傍晚,秦正国从京城打来电话。
周远帆接起时,会议刚散。
“回函我看到了。”秦正国说,“稳得住。”
“京城那边什么反应?”
“有人很不高兴。”
周远帆笑了一下。
“这倒是好消息。”
秦正国的声音却没有轻松。
“还有一个坏消息。7·19旧档档案今天上午再次被申请调阅。”
周远帆眼神一冷。
“谁?”
“权限来源,齐家系统历史授权账户。和上次一样,但这次申请人用了新的中转身份。”
“他们在抢旧档?”
“对。”秦正国说,“而且他们知道陇原手里已经有第三段录音。”
周远帆沉默了。
这说明郑维邦老宅取证、第三段录音修复,某个环节的风声已经传了出去。
也说明京城那边的反应速度,比他们想象得更快。
第三段录音还没有进入公开卷,来函已经到了;旧档刚被重新标记,调阅申请就跟了上来。
这不是被动灭火。
这是预设好的应对链条。
秦正国继续道:“远帆,京城旧案已经醒了。”
周远帆看着桌上的回函副本。
“我知道。”
“下一步,他们会来抢程序。”
电话挂断后,周远帆没有马上说话。
苏晓月看着他。
“怎么了?”
周远帆把手机放下。
“他们抢人抢卷没成功,下一步会抢程序。”
“什么意思?”
“谁有权审齐修远,谁有权保管原件,谁有权定义涉京材料,这些都会变成战场。”
苏晓月听懂了。
她把回函拿起来,又轻轻放下。
“那就把每一道程序先钉住。”
周远帆点头。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
陇原的原件留住了。
但真正的抢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