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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上桌吃饭的资格
尽管方才在众人面前丑态百出,可张有德没有丝毫尴尬恼怒,只是简单擦了把脸就快步跟到了刘进身旁,反而是张才没怎么反应过来,犹豫了片刻才凑了过去。
郑林禀报,张有德补充,刘进了解的很具体,郑林和展匀那名扈从进城之后直奔张家,张有德倒是没什么避而不见,只是听到郑林报案的内容吓出了一身冷汗,先自己盘问了几遍确认没什么虚假,才带看去县衙报案。
案子是大案,不过安平县三班六房对此却不在意,他们觉得安平县内一来不值得这伙大盗下手,二来值得下手的这伙大盗又不敢,有份量的豪商无非是渡口那边的永洛号分号,可那边也要撤回山西了,贼也不会扑空,县内士绅的宅邸庄园里面倒是有钱,但只要不是失心疯了,大贼也不会找这等麻烦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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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失心疯动手,士绅老爷一张片子去了府里省里,立刻就是官兵会剿,任你躲到天上地下也得找出来千刀万剐,何况看他们这一路做的案子,也没什么有功名的遇害,说明凶残归凶残,还是知道「敬畏」。
结果张有德领着人报官立案,各个措手不及,大惊失色,先听着乡野庄丁大战凶悍盗匪居然杀伤二十几个,俘虏几个,都觉得不可置信,但听到涉及永洛号展匀大掌柜的时候,大夥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官差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又有各处的官方信息交流,对很多事的推断和猜测远比民间准确,有些关窍没点明的时候是糊涂,但知晓了关键处后就举一反三知道很多了。
听到展匀这个名字后,原本对惨烈厮杀的怀疑也去了许多,甚至对发生在其他州府的这些大案都有了具体的猜测,只是从知县到三班六房的头目没有人觉得有功劳到手,反觉得是个烫手山芋..
淮盐背后有什么人,河东盐背后又有什么人,虽说没有「护官符」这等清晰口诀,但大夥都是心里有数的,神仙打架,凡人怎么敢插手,可如今案子就在属地发生,还有了几十条人命,展家颇有分量的展匀还是苦主之一,不想管也不得不管了。
但这时候县衙内还在互相推诿,刑房丶壮班和快班都有牵扯却都不想出头,既然是你张有德领人报案,你有牵扯,那就你来出头接了案子,日后若有什么风险也都落在你身上,谁让你多管闲事。
从上往下推的都是书办丶班头这样的老爷,他们平日里对差事的细节关注不多,可他们徒弟亲信不一样,很快就有人回忆起来,这张有德上次好像也牵扯一个不少人命的大案,一个小村子死了八名流寇,然后勾结贼寇的村子大户还在狱里不明不白的暴毙了。
当时什么过路义士杀贼,什么嫌犯畏罪自尽,连带着还有粮户归集,民户迁移什么的,都被翻了出来,就和发现展匀是被袭杀的目标后有了具体猜测一样,此时前因后果就大概串起来了。
亡命大盗袭杀展匀死伤惨重,那是安平县被牵扯到麻烦中,可安平县有一个庄子先后灭杀了这么多贼人,还是这等穿州过府连续大案的悍匪,那就是另一回事。
如今太平时节,士绅百姓都各安其分,就连那些会道门没了造反作乱的心思,大家都按照王法和规矩行事,在这安平县做主的就是几位士绅官绅家族和县衙,可现在却有了一个刘家庄。
任你王法规矩,县衙去抓贼拿人的时候,官差民壮的人数总得比贼多,不然那贼可不认这个王法,县衙去下面收税的时候,士绅官绅那边是要谈好了数目,粮户那边是私下里勾兑,去那些不在此列的村庄收税收粮,那次不得凑出几十号百十号丁壮,不然谁理会你的王法和规矩?更不用说这百十号人下乡收税,要是这村子没有土围壕沟的话就要缴纳足额,有土围壕沟的话那就是双方谈出个数目来,能交差就好。
衙门凑出来这百十号丁壮里,真敢冲在前面和人厮打的就是十几个,其他的无非就是跟着喝壮壮声势,人多顺风的时候敢跟着动手过瘾,相持对打的时候都缩在后面的。
如果刘家庄报官所说不虚,那么县衙这百十号丁壮根本不是对手,先前官差们对那些贼寇只做形式上的防备,不就是因为预判对方不太可能来,真要来到,莫说是捉拿,甚至抵抗都没什么用,左右遇到是个死,那还理会作甚,当没这桩事更好......
至于士绅官绅就不必提了,他们能服众一半靠王法靠和官府勾结,一半靠的是好处,和他们搭上能有徭役赋税减免,至于说打,士绅官绅们也得使唤衙门的差役动手,不然也不会安插仆役族亲到衙门里管事。
但这般强悍的贼匪,在从开封府一路西来,做了几桩震动全省的大案,血洗了沿途的庄子店铺,沾着上百条人命,号称来去如风,法司公文都开始为官兵会剿铺垫,就这么在本县西境的一处庄园全军覆没。
那么安平县内无论是官府还是士绅,谁能压得过这个庄子,既然压不住打不过,那就只能体面的妥协了,原本县里不过七家士绅官绅加县衙在桌上吃饭,现在怎么也得添个座位加双碗筷。
虽然现在就已经不怎么够分,但大家同样不想打,这不是打死个不听话的奴婢还能含糊,这是要纠集精壮男丁拿着兵器见血厮杀的,且不说打不赢,打赢了要有多少死伤,这个抚恤都未必给得起,万一有本家子弟被波及到怎么办。
最关键的是,这刘家庄居然知道报官,这报官后很多事就过了明路,哪怕真想掀桌子翻脸,靠着官场上的势力给他扣个蓄意谋反或者心怀不轨的罪名,各级官府想要动用官兵镇压剿灭之前,也会考虑可能的后果,又不是去了就有功劳的软柿子,想想可能的血战死伤,大家就都会慎之又慎,这个当口就很容易找出刘家庄曾经报官的记录。
一旦出现了需要交代和推诿的损失或是责任,就会有人提起「曾经报官」,那么「贪功」「冒进」「行险」「为私人计不顾大局」等锅就会砸在头上。
此时最稳妥的处置就是按部就班,既然对方报官,那说明就是遵从王法的良民,那就按照规矩去验看尸首,报功奖励,毕竟有各衙门各法司发的悬赏和缉拿文告,大家还能在这程序中分润功劳,至于暗地里得罪了谁,那是暗地里的事,难道你们淮盐与河东盐为了私盐互相攻杀是能见光的吗?
既然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对方又有了足够的力量,那也只能按部就班的做事了,先验看尸首,看看这实力是真是假。
「有人说石寺村那边八个贼,加上这边老爷报的二十几个,老爷自己万难做到,搞不好是勾结了山上的寨子,当时小的就说,要是寨子里有这个能耐,他们也不会往山上跑!」
跟在边上的张有德言语间已经没分寸了,不顾这话被同僚听到后怪罪,本来大夥距离不远,但都是毫无反应,只有几个「凑过来」帮忙的山寨汉子在那里乾笑,也没人理会。
「咱们还是兄弟相称的好,张兄你是帮了我大忙,何苦这样。」
刘进觉得别扭,而且这等态度也进一步证明张有德的惶恐无辜,他这句纠正说出,跟在边上的张有德差点落泪,恍惚间居然站在那里没跟上,一直凑不到跟前的孙安业和孟书办却来到刘进身边了。
「员外或许不知,本来只需杨班头一人率队前来,可巧孟家家主正在乡里,托人嘱咐孟老哥那边几句,结果各家就都知道了,你看前面几位在册的大爷,都是各位老爷家的人,平时都不怎么骑马的,这次都急忙来了。」
孙安业那边笑着说道,他上次就主动示好,这次态度更亲切了些。
「上次未曾通报详细,在下字谦,是族里的一字辈,但旁支用不得那个一」
「」
书办孟大年上次表现的颇为疏离,现在却主动通报了表字,这已经是平等相待的意思了。
「员外这次见义勇为,衙门内虽然轰动,几位老爷家因为都在洛阳那边,所以来不及有什么安排,只是我回族里说了消息,可巧家主老爷在府里,就嘱咐我要跟来看看,还和另一位族亲说,如今天下太平,处处都在做学问,但贵人们聚敛田产财货还是靠力气,谁家人多,谁家敢斗,就能多得些,这时候讲学问讲王法都没用处了。」
刘进听得很认真,不过他现在都不知道孟家家主是谁,刘进多次听人说起,只是每个和他聊起的人都觉得他本该了解,似乎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但没办这个集市的时候接触不到,现在接触多了却又不知道「常识」,就这么断在这里。
不过此时书办孟大年说到了关键,他也不会打断询问这等旁人觉得无稽的问题。
「家主老爷说,安平县文风昌盛当然是大好事,可也有一点不好,大家都在做学问,只会讲规矩王法,遇到凶蛮的就不管用了,县里要是真能有个守规矩的勇猛武夫在,那也不是坏事,说这话的时候,正好各家在县里管事的都过去磕头问候,然后就各家都安排亲信人来验看了。」
「你们孟老爷不就是贵人吗?怎么还和其他贵人争抢?」
刘进这话问的孟书办咳嗽连声,孙安业挪动一步,不动声色的把张有德挡在后面,笑着接话:「孟老爷可是科举出身的清贵,这贵人都是说那些天潢贵胄......就是当今圣明皇爷的血亲,也姓朱的。」
孙安业没想到刘进懂「天潢贵胄」是什么意思,说到一半特意换成俗称解释了几句,刘进这才恍然,无非就是说各处藩王郡王等亲贵宗室,只是和「贵人」这个称呼没联系起来,让刘进意外的是,原以为老爷们是一体的,遇到事无非按照品级出身协调,没想到也有这般接地气的争斗撕扯。
说到这里,孙安业却坏笑着回头:「张兄定然没料到员外如此英雄,粮户上的算计怕是行不通了!」
归集粮户与民户迁转,在场的张有德丶孙安业和孟大年恰恰都参与和旁观,孙安业这几句话与其是嘲弄,其实是挑明了其中关窍,张有德做这个运作的时候还有些拿捏和互利,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懂什么,这就是咱的投献,要是老爷......员外,不,贤弟护着咱们,谁还敢咱们当成砧板上的肉。」
张有德说得理直气壮,孙安业笑着摇头,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孟书办也是微笑,刘进没有接这个话,反而对好似随从跟在不远处的几位山寨来人发问:「你们也是来验看的?」
被点破的几位都有些尴尬,不过还是恭谨回答:「平日里员外就照顾不少,小的们只是看这边有什么帮忙的,日后也好知道孝敬。」
一路上说说笑笑,但官差其实没有任何的耽搁,杨瑞杰那五人里有三位不是在衙门里地位最高的,但胜在能骑马,不会骑马的也都安排了大车加快教程,路上都没怎么歇息,往往是天黑透了才停驻休整,天不亮就立刻启程。
虽然背后神仙打架,可这案子也是省里府里都在督办的大案,不敢有什么耽搁,万一有点纰漏或者被人抓到什么把柄,功劳就变成罪过了。
眼见着前面就是停尸所在,跟着前来的件作就建议大夥用随身的手帕之类蒙住口鼻,还特意把腰间葫芦拿出来,说里面有香丸可以塞在鼻中,也可以用手帕布巾揉碎了也能中和些难闻气味。
「可也古怪,按说这温暖天气停了四天,味道应该不小,现在却还没闻到。」仵作嘀咕了句。
本来很多人做好恶臭扑鼻的准备,但都意识到味道没有那么浓烈,除了跟在刘进身边的几位之外,壮班班头杨瑞杰几位都看了眼过来,眼神颇为不善,甚至有人还忍不住冷笑,这等大案我们车马劳顿连夜赶路过来,如果你敢假报或者虚报,那就见识下王法如炉了。
尸体码放的很整齐,在靠近林间的平地上用树干搭起架子,下面垫出空隙,还有石灰泼洒,甚至还用了盐,还有庄丁在这边守卫,倒不是防着人偷,而是林地露天少不得会引来鸟兽。
「这是有内行人啊,看来没少......」件作嘀咕了句,随即低头闭口,在县城外说土豪停尸经验丰富可不是什么好事。
当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疑惑,讥嘲和其他的小心思都烟消云散,在场刘家庄外的所有人都看向刘进,且都半天没挪开眼神,这小伙子看起来壮实些,待人接物早熟了些,其他看不出什么异常来,就是这位造了这么大的杀伐吗?
所有第一次来到这边的人脸色都很难看,饶是几位年纪大的当年或许经历过天灾人祸,可这些年还算太平安宁,这次可是一下子看到二十几具尸体,视觉上的冲击,心理上的震撼,可不是马上就能适应的。
就连见惯了尸首的县衙作和学徒,初见时还算正常,但开始上手操作,看着尸体上那扭曲的遗容,可怕的致命伤口,看了两个后就开始发冷汗和颤抖,脸色都变得惨白。
偏生此处收拾的还算利索,又有户外通风的好处,气味难闻却不至于作呕,阳光透着枝干洒下,也没有任何阴森,没有人被刺激到失态崩溃,多少能走近观看,但多看一具就多一分震撼。
「这是矛头刺入......这是被锤头打碎了脑袋......被朴刀砍到脖子......被棍棒砸的......是中箭.....
」
件作和学徒颤抖着声音说出每个人的死因,其他人就那么默默跟着观看,先前冷笑的还特意僵硬着回头赔笑,只是刘进根本没在意。
过了几具尸体,杨瑞杰和身边一位四十多岁的差官停下脚步,低头盯着一具尸首仔细端详,又抬起这尸首的两只手观察,彼此对视点了点头。
「这是卫辉的莫振江,身上背了六桩大案,一直在悬赏上,各处都猜他应该躲在谁家庄子上,没曾想是盐枭手下的....
」
刘进跟过去看,能看到这人脸上有疤,手掌虎口处有刺青,估计是之前作案留下过痕迹,这人是车上弓手之一,但不是和父亲刘虎对射的那个。
都说过来验看,结果最后只有班头杨瑞杰与两名同伴还有仵作以及学徒走到了最后,刘进和行空倒是没所谓的跟着,但其他人看过几具尸首后就受不了了,偏生也不好离开,只是躲远远的等待,这边又是辨认出了几具尸首,都是悬赏通缉已久的亡命恶徒,这些信息在榜文公告上没有写,估计是衙门法司捕快内部知晓的。
等这边查验完毕,安平县壮班班头杨瑞杰转过身,刚要开口又是停下,先拱手作揖,才客气说话:「可否看看员外当日杀贼的兵刃。」
刘进当然不会拒绝,把自己用的长矛和箭支都给了过去,也有庄丁把朴刀和大棍拿过来,到这一步就是求个稳妥,简单验看后就递还,杨瑞杰解下面巾,神色复杂的看着刘进,又是躬身作揖:「员外真是英雄了得,今日里本该快班的老李验看,可他不会骑马,老爷们又催的急,只能我来做这个得罪人的营生,一过今日,安平县就该有员外的名号了,他日若有什么交际,还请员外莫要在意今日的冒犯,请多多关照。」
在旁边的两位差官也一同作揖,件作和学徒跟着见礼,头都要低到地上了,刘进还没顾上这边的前倨后恭,那边孟书办也慢步走过来,同样郑重的作揖为礼:「给员外道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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