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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尊,今日一早,本地贩子照例去邹家送菜,不见邹家仆役出来接,等待片刻后发现后门虚掩,就大着胆子走了进去,结果在三进柴房偏房看到被捆绑塞嘴的男女仆役,还见到了两具尸体,惊吓失措,狂奔呼喊跑了出来,惹街巷其他人家注意,拦住询问明白,又进了邹家解开仆役,这才知道昨夜里进了贼。」
河南府知府衙门二堂,知府居中,府衙推官坐在下首左边,对着的则是洛阳知县,在这三位身后又站着几位文士和吏员打扮的中年,堂下回话的则是县衙捕班班头和刑房书办,所有人脸色都是阴沉难看。
「报官的是周举人家的管事,是小的下属接的呈报,听闻是西大街那边出事,小的下属不敢怠慢,立刻调集人手奔赴查案。」
「这么要紧的案子,你当时为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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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小的在别处公干.……」
「放……继续说,继续说.……」
「邹家满门七十六人,邹恩,就是转运使司的盐仓大使邹大人咽喉中刀身亡,正门前护院被利器刺中前胸身亡,粗使男仆张某肋部中刀,后厨帮佣前胸.……」
「不必说那些仵作的勾当,就说死了几个?」
「回堂尊的话,邹家一共死了九人。」
知府面沉似水,先看向推官,又转头看向身侧几位文吏,最后看向脸色同样难看的知县,想说话又是停住,还是「继续说」。
「勘验询问后,都说昨日天黑之后,北边木厂那边起火,西大街边的冯家柴房起火,还有已经去江南做官的邱家老宅起火,应该在起火后半个时辰内,贼人从各处进了邱家,当时西大街各家仆役和周围义社民壮都去救火,街上人荒马乱,估计贼人就是那时趁虚而入的。」
「这么说,昨夜这几场火也是贼人放的?」
「十有八九,木厂那边向来防备的严,晚上都不起火烛的,冯家和邱家虽然只有守宅子的仆役看守,可没道理昨夜就这么起火,但查不到什么证据,引火放火的营生早就烧乾净了。」
「邹家仆役们都说进来的贼只是让他们别乱喊乱动,有的大着胆子跑,就被抓住杀了,到时没人敢喊,还有人翻墙出去了,在外面又被杀了拖回来,那些下人们就更不敢出声,就被塞住了嘴捆住。」
「只杀了逃的?没有碰女眷?」
「还打人了,有的下人吓太厉害绷不住,就被打了,倒是没乱杀,也没碰女眷。」
「打人这等小事说他作甚,不要东拉西扯,你继续讲!」
「是小人蠢笨,小的亲自询问了邹恩邹大人的妾室,邹大人的妻小还在京师没有搬来,说当时进来正堂四个贼,身形都颇为壮实,可脸上都抹黑了,灯下看不分明,为首那人虽然高大,身形却有些佝偻,头又低着,所以说不明白相貌,那人只问了句『可是邹大使当面』,邹恩回了,那人又说『久仰』,就出刀杀人,嗓子很粗,起码三十几岁。」
「这邹恩是傻了?别人问就回.……」
「怕是真傻了,又不是没和邹恩打过交道,那就是个脑子不灵光的憨货。」
「就说这两句?」
「不止这几句话,但后面贼人说话都是凑在耳边小声,他们又被塞嘴捆牢,确实没听见,然后,贼人们就扒下仆役们的袍服穿在外面,把宅子里各处灯火熄了逃走,小的也问过邹家左右邻居,都说当时只怕火烧过来,没在意邹家的动静,且街道上那么乱,又都防着有人趁乱打劫,顾不上外面,贼众穿着邹家仆役服号,在路上也不会有人在意,就这么走脱。」
「现在关闭城门如何?好歹是本府有所作为。」
「府尊慎之,若这贼众谨慎,今早就该混在人群里出城了,若贼众还在城内,城门关闭后狗急跳墙怎么办?」
知府靠在椅背上,摇头无奈,连叹几口气,下首的推官回话后把询问接了过去:
「邹家钱财可有损失?」
「女眷们的首饰宝货都还在,也说贼人没有刻意翻找,额,面上的钱财器物还是少了不少.……」
「你这杀才,这时候还手脚不乾净,你不知道邹家是福王妻族的人吗?」
「小的回去一定严加约束,若有手脚不乾净的,定当治罪!」
推官呵斥两句,看着县衙捕头诚惶诚恐的敷衍,一时也是无奈,示意对方继续:
「依小的看,贼人趁着救火混乱离了西大街,半路应该就会换了衣服,让人没追查,当时看着这边起火,东市那边的游民闲散赶过去的人不少,他们混在这些人里无从分辨。」
「那昨晚他们在城内何处过夜?民宅丶客栈能否盘查?」
「十有八九是去了东市那边,现如今周边都知道修建王府徵募工匠民夫,又在流水一样花钱出去,莫说临近州县,连山西和北直隶都有人来,那边什么人都有,不少人就地留宿过夜,贼众在那边也没人去管,早晨起来跟着一起出城就是。」
这时候推官身后一名文吏贴过来低声几句,推官连连点头,继续询问:
「问话那人什么口音?」
「那两个小妾和丫鬟都是邹恩在本地买的,她们没听出来那口音来自何处,反正不是本地的,还说,还说和邹恩口音有些像,但又不一样。」
「你这杀才,这等要紧的口供,为何现在才说,女眷真这么说了?」
「是,小的先让婆子代为问话,问出这个之后,小的不顾避嫌,直接带着人去问的,确是这么回的,邹老爷是京师人士,那贼难不成也是.……」
「不必多嘴!」
二堂内,知府丶推官和知县三人脸色都变难看无比,周边站着的那些幕僚文吏等人也在交换眼神,只有几名差役看起来有些糊涂,就这么沉默片刻,距离河南府知府最近的一位文士开了口:
「东主不必太过忧心,福王选妃后,邹家近支都是鸡犬升天,这邹恩却只被打发过来做个盐仓大使,兴建王府的差事都沾不上,可见在邹家不甚要紧,再者福王早应来洛阳就藩,却留在京师不走,引起朝争颇多,福王一系都是谨慎小心,唯恐被言官抓到把柄,邹恩这事传回去后,虽说是被害,可也是福王对家人约束不严,沾染匪类,福王更不会大肆声张。」
知府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许,这文士上前两步,又是继续:
「学生觉案卷应该提到王府兴建,进出洛阳人等暴增十倍不止,还要说因淮盐更替,邹恩行事颇为激烈,与民间多有争执.……」
「淮盐不必提,淮盐牵扯阁部,不要招来别的是非。」
「是,学生觉京师口音这个不必落在案卷上,到时省里法司和抚台那边,可以写一封私信说明,如果在案卷上一路呈报京师,太容易兴起大案,搞不好缇骑都招来,但私信上说明,抚台和法司那边也不会担什么干系,上报的时候无非也是一封私信,至于京里,学生觉此事未必会闹大……」
「邹恩在洛阳可有什么仇怨?」
「堂尊,这邹恩行事没什么分寸,淮盐更易就是把他推到前面来了,洛阳周边甚至河南府各处,最近牵扯盐枭坐商的命案,都和邹恩有些关联,这些盐枭坐商也都不是什么良善.……」
「学生以为,淮盐与口音只能提一个,不然容易招惹祸患。」
「不提淮盐,但要写明这人与江湖绿林来往紧密,牵扯不清,怪不还死了个护院,城内西街那边哪有豢养护院的,分明是自家心虚,也是蠢货,护院只请一个,多请几个何至于此。」
「堂尊,这个小的知晓,是那邹恩交结的朋友劝告,说因为盐业邹恩结了恩怨,还是要有所防备,但邹恩觉在城内无事,又.……」
「无用的旁枝末节不必多说,接下来怎么办,虽说贼早就跑了,可不能就此不查。」
推官不愿意县衙捕头多谈邹恩朋友的事,只是打断询问后续:
「回老爷话,小的已经安排人手去城内城外盘查,看看有无可疑人等出入,再就是去各处客栈询问,若是有今日离开的,或许就是心虚紧着走.……」
这捕班头领看看堂上其他人的眼神,又看向边上的县衙刑房书办,刑房书办咳嗽了声,犹豫着开口:
「或许贼人和邹家仆役有所勾结,不然不会留下这么多活口,要不要用刑拷问,三木之下,说不准就能把主谋帮凶什么定下来。」
「不能屈打成招,要是京师邹家那边问下来,咱们没办法交代,何知县,这追缉凶犯,清查大案的事是你们职司所在,要尽快查清办结,还有一桩,西街那边住户士绅清流,搜拿询问要有分寸,莫要招惹物议。」
知府肃然吩咐,知县苦着脸起身领命,知道这差事和锅都推过来了,可又推不出去,所谓「三生作恶,知县附郭」,和知府同城做知县,本就是一等一的艰难,这背锅也是艰难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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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恩昨夜被杀了?」
「是,小的亲眼见过尸首。」
「邹家宅子里的人都遭了难?」
「那倒没有,小的问过差人,说是死了十个。」
今日里的孟云鲤比前日与刘进相见时萎靡了许多,脸色很是灰败,本来初夏时节已经热起来了,可在书房里的孟云鲤身上还是披着毯子,手边茶碗还有热气升腾,他仔细听着长随的禀报,只是听到「死了十个」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
「邹家那宅子应该在西街北边,那边路上人不会少,可有人看到贼人?」
「对,就是那家,当日他想在这边置产,都不愿意腾给他,最后找到破落那家买下.……说是昨夜起火后做的案子,那时候老爷不也被惊醒了,街上全是救火和护卫的人,谁也没顾上这邹家的动静,说是今早送菜的进去才看到……」
「街坊邻居们怎么看?」
「都说幸进之辈太过操切,招来了祸患,还有说这邹家藏污纳垢的,这倒是乾净了。」
孟云鲤坐在那里沉默许久后,才虚弱的开口吩咐:
「你让大年去城外客栈去找刘进,让他入城来家里见我,若是不在客栈已经走了,也不要耽搁,抓紧回报,等大年出门,你安排昨日里见过刘进的人都去安平县老宅那边做事,今日收拾行李就出城,让他们不要在路上耽搁。」
「老爷……」
长随连忙答应,下意识想要问一句,却被孟云鲤瞥了眼,立即凛然,连忙转身出门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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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身在异地,又是家主府上,孟大年在这边呆很规矩,所以他知道起火了,也注意到火光和纷乱,孟大年只是询问是否要帮什么,了否定回答后就老老实实待在住处,也就不知道临近有了案子。
长随孟信正带来老爷的安排,孟大年也没觉有他,想着前日想见或许有遗漏的,这次要当面交代清楚,他甚至还为刘进和自己都感觉到高兴,显见孟云鲤对刘进很重视,自己肯定还要水涨船高,至于说已经走了也抓紧回报,孟大年倒觉不会,事先有过约定要结伴回安平,刘进可是个守诺的性子。
骑驴赶路倒也不慢,孟大年知道刘进住的那个客栈,也知道他们在后面包下一座独院,到达客栈和夥计说了,夥计立刻上来殷勤带路,边带路边笑着闲谈「后院的客官昨日里一天没出院子,今早也是日上三竿才出来,全是酒气,或是喝了一天半夜,亏是年轻折腾起」。
这番话语让孟大年很是错愕,他可知道刘进不怎么沾酒,而且对部属约束的很严,酗酒也是严禁的,怎么会说喝了一天,孟大年倒没和带路的夥计说太多,等到了客栈后面那独院,确实是酒气弥漫,夥计在院门外通报后自行离开。
没过多久,有庄丁打开院门,庄丁身上也全是酒气,但看脸色和眼神却清醒很,招呼两声,刘进也出来相见,同样浑身酒气,看起来虽说清醒,但双眼满是血丝。
「饮酒伤身,员外还年轻,千万不要滥饮无度。」
「不妨事,大夥难出趟远门,可又不放心让他们乱跑乱逛,索性弄些酒喝个痛快。」
听刘进这么说,孟大年也不好多劝,只是说明来意,并跟着嘱咐了句「员外先去换身衣服,大概洗漱下,再让夥计送壶热茶,不要一身酒气去见老爷,免失礼」。
刘进从善如流,换了那日登门才穿的袍服,这次倒是没带弓箭,又喊了白荣跟随,离开客栈之前还特意叮嘱掌柜夥计「我进城去拜访孟家老爷,我那些兄弟喝多了需要休息,没有招呼,你们不要过去打扰。」
在洛阳南关开设大客栈的掌柜夥计当然知道谁是孟家老爷,也能明白,这位年轻气盛的外来豪客想要显摆自己认识贵人,当即脸上笑意又加了几分,连忙殷勤答应了。
进城的时候发现城门处盘查严厉很多,官差人数也大大增加,但只是严查出城的,对进城的只是询问几句就放行,孟大年和刘进说去孟家之后,甚至还道了包涵,说城里有大案,城门处要严加盘查云云。
这次来孟府没遇到前日里的门子,一开始就是孟云鲤的长随在外等待,看到刘进来到后,这长随居然有些如释重负的意思,请刘进在前院等待,没过多久又回来带着刘进和孟大年去二进的正房。
前日里还当成客人款待,今日似乎是当做自家人了,孟云鲤神色灰败的倚床盘坐,身上还盖着薄被,完全是虚弱病人的模样,看到刘进后就缓缓点头,然后示意长随和孟大年都离开。
「你若是今日跑了,老朽就当你是个蠢材,搞不好还要找人报官,免沾惹祸患。」
「晚辈是老先生约来见面的客人,有老先生这层关系在,谁会怀疑晚辈?」
「你和部众刚来洛阳就如此胆大妄为,人生地不熟的,就不怕有什么纰漏,到时候引动官府,把一切都毁了吗?」
「这次来洛阳本就有这个打算,那家人很容易打听出来,也很容易判断行迹,分批认了路,老先生也是知道,这富贵人家宅邸规制都大差不差,事先做过演练,进了宅子不会迷路,各自也不会乱,且城内太平久了,没想到会有这般胆大妄为的,也就没有防备。」
「你既然知道这人背景,怎么还这般胆大妄为?虽说年轻气盛,就这么忍不吗?」
「晚辈不想人在安平,却总被洛阳惦记着,提前有消息还能防备,可晚辈不敢侥幸,也不觉打疼了就可以让人停手,只有去了祸根才能真正心安。」
「仓促间做这等大事,万一有闪失,那可就是自寻死路。」
「在安平那边遇袭也是要死人的,我爹为此而死,这次跟我来的兄弟们都是有家人亲朋死在这上头,既然都有死的风险,何不在这边赌命。」
孟云鲤和刘进这番话没有具体所指,外人听起来有些含糊,彼此却知道在说什么。
「你的胆子这么大,就没有怕过王法吗?」
「若是在意王法规矩,又怎么会纠集贼寇掠杀乡野,按部就班地让那些卖河东盐的卖淮盐就是,为何一处处烧杀过去,为何还要在安平县偏僻之地设伏杀人,无非是不在意王法,无非是觉着王法管不到,肆意任性,可巧,晚辈也是这般想。」
孟云鲤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终究太冒失,若总是这般行事,早晚要招来大祸。」
「老先生,事先知道在何处,又将来回路途勘察明白,又知道白日里躲在何处,晚上藏在何处,还知道弄出别的事引人耳目,如此已经有七成把握,刀口搏命的勾当,五成把握就值试试,这可是有七成。」
孟云鲤又是沉默下来,刘进比上次来要淡定许多,只是看向对面形容衰败的老先生。
「有老先生这块金字招牌在,小子什么都不怕的。」
「你这次的险不在莽撞,在于妇人之仁,若是人都死光,老朽也不会让人去客栈寻你,这么多活口,老朽对你便有了疑虑。」
这次刘进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才沉声回答:
「不瞒老先生说,晚辈也知道全死了才好,可晚辈确实不忍。」
孟云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刘进看,刘进坦诚相对,坦然回望,孟云鲤浮现一丝微笑,从这次见面开始,这位老先生的表情第一次有些轻松和欣然。
「前日初见,便觉你是天生老成的大贼,心中似无所惧,倒是此刻有些少年模样。」
孟云鲤整个人变放松不少,或许力气跟不上,在那边喘了几口气才继续:
「也好,有这不忍,老朽才信你真能守约,能遮护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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