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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度支司，段尚把狄仁杰请去喝茶。
两个人坐在度支司的小院里，聊了一个下午。
“老狄，你那套四色签，借我用用。”段尚说。
“怎么用？”
“商税直报，陛下已经准了，要从太原铺到天下十三道。”段尚说，“十三道的账，比大理寺的案子还多。我也得给天下的账，排个序。哪些道先铺，哪些道缓铺，哪些道要先派稽核，都要有个说法。”
狄仁杰看着他，说：“段哥，你这是要把我这套东西，变成大唐的规矩。”
段尚笑了笑：“这才哪到哪。往后，大唐的每一笔账，每一件案，都该有一个格式。有了格式，天下才不乱。”
“说得好。”狄仁杰举起茶盏，“那咱们就比一比。你铺你的十三道，我清我的九百件。看谁先立成大唐的规矩。”
“比就比。”段尚说，“输了的人，请吃一年的胡饼。”
杜荷后来听说这件事，在槐树下坐了半个时辰。
他想起父亲笔记上的那句话：把事情做对，然后把对的事情交给对的人。
如今，这些人，正一个接一个地，把“对的事”，做成“天下的规矩”。
三日之期，崔元综没有失约。
这三日里，城阳的“眼睛”报回来七次消息。
崔元综出了公主府，先回别院，闭门半日。
次日清早，他的三匹快马分别出城，往荥阳、范阳、太原去了。
第三日傍晚，三匹马都回来了，马背上的人进了别院，一直到后半夜，别院的灯都没有熄。
杜荷听完，对城阳说：“他这是把七家的家主，又‘请’了一遍。”
“不是请。”城阳说，“是压。他要把七家的嘴，都压到一个‘肯’字上。”
“那咱们就等着。”杜荷说，“等他带着那个‘肯’字上门。”
五月初七，他的马车停在了公主府门前。
这一回，他带的人更少。
只带了一个老仆，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木匣里，是五姓七望七家联署的一封信。
杜荷在槐树下摆开了茶。
城阳没有露面，可杜荷知道，她就在回廊的阴影里。
这半个月，她的“眼睛”把崔元综在长安的每一步，都报得清清楚楚。
“驸马。”崔元综坐下，把信推过来，“七家的答复，都在这里。”
杜荷展开信，看得很慢。
信的措辞很讲究。
开头先颂了一番新朝的德政，说七家“世受国恩，敢不效命”。
然后，一条一条地列：新税，认了。
进册，认了。
三年分步，也认了。
可对私塾三成这一条，七家只肯先应两成，说“三成之数，恐一时难备，容三年后补足”。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是崔元综自己加的：
“驸马若见谅，七家感念终身。驸马若不许，老夫也只好把信带回去，把话带回来。”
杜荷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这话说得软，可软里藏着硬。
带回去，带回来。
来来回，回，拖的是日子。
日子一拖，各家的账就理得越顺，底气就越足。
杜荷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案上。
“崔公。”他说，“两成，然后三年后补足。这一条，恕我不能应。”
“驸马。”崔元综说，“老夫劝也劝了，求也求了。七家能应下两成，已经是咬着牙了。私塾里塞进平民子弟，族里的老人们，比割肉还疼。”
“疼，才会长记性。”杜荷说，“三成，一步到位。可以分年递增：第一年一成半，第二年两成半，第三年三成。这是我能让的最后一步。”
崔元综沉默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一口。
喝到第三口，他放下杯子。
“驸马可知道，”他说，“老夫回去这三天，听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
“愿闻其详。”
“有人说，杜荷是要掘五姓七望的祖坟。”崔元综说，“也有人说，跟他拼了。可最后，还是老夫把这封信，带到了你面前。”
“所以崔公是明白人。”杜荷说。
“明白人最苦。”崔元综苦笑，“老夫明知道这是一杯苦酒，还得替七家，一口一口地喝完。”
他说到这里，忽然望着那棵槐树，出了一会儿神。
“驸马。”他说，“老夫今年六十有二。崔家传到我手里，二十八代。这二十八代里，有饿过肚子的，有坐过牢的，可没有一代，签过这样的文书。”
“头一回，总是难的。”杜荷说，“可崔公签了这一回，崔家的后二十八代，就都不用再签了。规矩立起来，大家按规矩过日子，才是长久。”
“你这话，老夫记下了。”
崔元综说，“等老夫死了，让崔家的子孙，把这句话写进家训。不是写给老夫看，是写给他们看：门阀的日子，是怎么从这一年开始，换了一种活法。”
“进册的事，老夫再添一句。”
崔元综说，“册子可以造，可田亩、庄园的旧契，年深日久，有散佚的，有虫蛀的。到时候若有不全，还请驸马宽限，容各家慢慢补齐。”
“契可以慢慢补。”杜荷说，“数不能慢慢报。田在不在，地在不在，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没有补不齐的道理。崔公，进册这条，是这四条里的地基。地基若虚，上头的楼，早晚要塌。”
崔元综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驸马这是把老夫的每一步，都算死了。”
两个人又磨了半个时辰。
最后敲定的，是这样几条：
第一，五姓七望名下产业，全部进册。
田亩、商铺、商队、庄园，一样不落。
三个月内造册完毕，交度支司备案。
第二，商税分三年纳入新法。
第一年纳三成，第二年六成，第三年全额。
第三，太原布庄及此前旧账，度支司不再追查。
但若七家再有抵制新法、隐匿资产之事，旧账新账，一并清算。
第四，七家私塾，招收平民子弟，三年内递增至三成。
段尚把协议誊成正式文书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不是紧张。
是高兴。
文书用的是度支司的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