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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老爹的私房钱(第1/2页)
周荣不在家。
周子良不用猜也知道他在哪儿。
老年活动中心。
老爸已经过上了退休生活。
爷爷走的时候,给他们兄弟几个都留下了房产,老爸人老实,几个哥哥下海创业需要现金,就把除了房子之外的生产资料全给了老爸。
结果碰上了拆迁,老爸老妈签了补偿协议,无论未来这里盖什么,按平米补偿。
三年后这里成了商场,周荣得到了四间门脸房,加上几个兄弟的,一共十一套,全部由他打理,一年一结账。
他们一家就靠着收租过日子。
活动中心是附近四个小区联合成立的,两层大楼,门口摆着象棋残局,里面飘着茶香墨香,一群跟他一样被拆迁改变了命运的老头天天聚在那里,下棋的下棋,练字的练字,偶尔还搞个什么诗词鉴赏会。
冬天挂着蓝布棉门帘,门口立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茶单和棋局。
推门进去,茉莉花茶的清苦味混着墨汁的松香味扑面而来,头顶悬着几盏暖黄的白炽灯,照得满墙的字画都泛了旧纸色。
周荣坐在靠窗那张桌上,面前铺着一张羊毛毡,左手按着宣纸,右手悬腕执笔,正写《兰亭序》。
他身上的藏蓝色中山装熨得笔挺,领口的风纪扣没系,露出里面枣红色的丝绸衬衫。
他执笔的手稳得很,悬腕写了四行小楷,笔画间带着几分欧体的硬朗,写完搁下笔,对着光端详了片刻,自己先笑了。
周围的人看到老周收了回峰,不仅纷纷赞扬。
可周荣的笑容却在看到周子良的那一刻瞬间消失,他皱着眉对着周子良使了个眼色。
周子良重生回来连句话都没说,就被老爹一个眼神罚了站。
老爹是个闲不住的人,他爱好广泛,在青省也算是文化圈子里一号人物,书法协会会员、象棋协会会员、围棋协会会员,总之和文体娱乐沾边的,琴棋书画有关的,老爷子都能拿得出手。
可谓是书法古琴有所通,吉他钢琴有所长,上能高谈四书五经,下能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周子良张一凡攒了几个月的水浒卡赢个精光。
老周赢走了那可是真的赢走了,没有归还这么一说,他会把及时雨宋江和豹子头林冲的卡片塑封起来,当作战利品放在书房的一角。
玩儿这件事儿上,周子良没见老爹服过谁。
周荣写完字笑着和同僚们拱了拱手,将字画送了人,这才走了出来,轻轻摆了摆手让周子良先出去,自己才又跟了出去。
他一出门,撇了一眼周子良:“你这身行头,是打算去竞选丐帮帮主?”
周子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运动服和洗不出来的运动鞋,哈哈一笑:“爸,现在大家都这么穿。”
“哟。”
周荣轻哼:“你以后来的时候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千万别让别人知道你是我儿子。”
“这不找您有事,出门仓促了。”
周子良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过去一根,替父亲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说吧,什么事儿?”
周荣吸了口烟,语气透着催促:“抽完这支烟,九原市歌舞团的人到了,请我去指导呢。”
重生回来,周子良在老爹面前,还是个儿子。
你爹永远是你爹。
“我打算去舅舅的矿上实习一段时间。”
听见这话,周荣脸上嬉闹之色缓缓敛去,凝神静听。
周子良继续说:“舅舅这矿,光给他借钱,解决不了根子上的问题。”
周荣说:“你去就能解决根子上的问题么?”
周子良笑了笑:“我是去找根子上的问题的,至于解决问题,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周荣弹了弹烟灰,带着几分审视:“怎么讲?”
周子良语速平稳:“天时,是政策大势、市场行情,这决定一门生意的下限。煤炭行业的风向,不是哪一个矿主能左右的,顺势而为才有活路,逆势硬扛,再多资金也填不上窟窿。
地利,是矿的本身条件,运输通道、地缘关系、矿脉储量、开采成本,包括地方上盘根错节的现实条件,这些是客观底盘,改不了的硬约束。资金薄厚,决定生意的上限。
人和,里外两层。股东、管理人员、矿工,这是内部;监管、合作方,行业对手,这是外部。心思拧不到一处,资源再多也内耗干净。共同利益决定生意的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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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向周荣:“借钱只能缓冲现金流,掩盖矛盾,消不了病根。看不清三样里面哪里是病灶,钱投进去,不过是延缓崩盘的时间。我去矿上,是想蹲在现场把这三层事理透,不然,所有问题都是处于无解的状态,舅舅在里面看不清楚,得跳出来才能找到问题的解。”
周荣沉默片刻,烟灰静静飘落:“摸清了,条件凑不齐,还不是照样无解?”
周子良淡淡一笑:“认清条件,才谈得上取舍。知道什么是能改变的,什么只能接受,才不会做徒劳的事,不徒劳,就不会无解。”
周荣把烟头扔在脚下碾灭,丢下一句:“你等着。”
转头回了活动中心。
再出来时,肩膀上多了皮质挎包。
周荣掏出钱包里的银行卡,递给周子良。
周子良看着银行卡:“家底?”
周荣笑了笑:“我的家底儿,没多少,一万多私房钱,别跟你妈说。”
周荣抬手看了眼腕表,边走边说:“快迟到了,你小子竟耽误我干正事。”
周子良冲着周荣的背影喊了一声:“老爸,真帅。”
周荣头也没回,随意扬了扬手,算作肯定了这句话。
周子良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心底感概,上一世便晓得老爹活得通透爽快,没想到老爹居然还这么讲究。
周子良揉了揉眼睛。
青城冬天的风真他妈冷。
后来的三天,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买衣服。
人靠衣装,穿成这样去谈事情确实不行。
周子良也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穿着,穿成这样去谈创业,确实不太妥当。
他买了两套能见人的西装,一双皮鞋,还买了一副平光眼镜。
第二件:泡图书馆。
把准噶尔旗能找到的地质资料、煤炭政策、经济年鉴全部翻了一遍。
有些前世记忆里的东西需要和纸面上的数据对照验证。
他翻到了份《准噶尔旗煤炭资源整合方案》的征求意见稿,比前世的记忆早了一个月,原来这份文件在正式印发前就在一定范围内传阅过了。
他把文件编号记在本子上,又翻了翻当天的报纸。
《青省日报》二版,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国家计委调研组赴鄂市考察能源基地建设。
2001年的冬天。
一切都来得及。
出发那天又是大雪。
周子良坐上了去准噶尔旗的客车。
车开出青城的时候,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国道两边的白杨树挂满了冰凌。
车厢里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打牌,有人抱着编织袋打瞌睡。
他翻开手里的记事本。
这不是他第一次踏上这条路。
前世他的商业蓝图也是从准噶尔旗开始的,从一个晋商的煤矿做起,到鄂市的羊煤土气,再到投资融资、集团上市。
一路长虹之后,他的实业坐到了全省第二。
可当他再一次坐上这架摇晃颠簸的客车,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只有一个人。
赵雨薇。
那个陪了他半生,却在他功成名就之后,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开了他。
她回到了准噶尔旗,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付出一生的代价。
前世他用了无数手段,游走在政策和法律的灰色地带。
用几十座煤矿和手里的资源,让这里的人签下了十年的卖身契。
在这个经济腾飞、万物复苏的时代里,他让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赚得盆满钵满。
而那些签下合约的人,甚至到最后也只有微薄的工资。
他们只能不断违约,背上巨额债务。
赵雨薇的离开不是他情感上的失败,而是他做人的失败。
那是他的老婆,她在本该享受的时候,却选择用一生去还他的债。
客车在颠簸中驶过了一个路牌。
准噶尔旗,48公里。
周子良合上记事本,望向窗外。
戈壁和草原在远处界限分明地道了别,黄沙开始遮蔽视线。
那个方向,是王家湾。
是他舅舅的矿。
也是赵雨薇长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