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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同源(第1/2页)
飞了半个钟头,感应线没松过。
不是震,是刮。越往里飞越密,像有人拿指甲在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划,划得我后槽牙发酸,坐都坐不住。
李航两只眼钉在扫描屏上,拇指在杆上蹭了又蹭。“信号越来越强。方向没变。”
我坐在副驾,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偏一下头,左边淡,右边密,正前方最急。
“还有多远?”他问。
“感应线不报距离。”我把后颈那块皮按了一下,烫得指尖一缩,“只报方向。”
可它比刚才急了一截。急到这个份上,应该不远了。
李航没再问,把航速又推了一档。船身一沉,引擎闷吼着往暗处扎,舷窗外那点灰白的光彻底没了,只剩黑。
扫描屏上先冒出来的不是信号,是影子。
大大小小的冰块和岩块,稀稀拉拉漂着,慢,无声,像谁把一整面墙砸碎了,碎渣还挂着原来的形状,就这么悬在半空。
李航减速,星火号贴着碎石带的外沿绕。
扫描锁住能量源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点标在碎石带正中间,嵌在一块最大的岩块顶上。金属的,反着一点冷光,不是漂着的,是钉进去的——岩块顶上凿了槽,那东西卡在槽里,冻得结结实实。
李航把扫描放大一档。轮廓从雪花里挣出来。
半截石碑,竖在岩块顶上。碑面有字。
秦篆。
我盯着屏幕,手按在后颈上。感应线那一下不是震了,是往里凿——像有人拿锥子从脊椎底下往上顶,顶得我眼眶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
“秦篆。”李航声音压下去半寸,“跟始皇遗迹外围那半截同款。但这块更完整。”
他没往下说。屏幕上的碑面密密麻麻,一笔一划都朝着我们,隔着一层扫描的雪花,像在等谁来摸。
星火号绕到石碑背面,扫描屏上一下子跳出一小片红点。
七八架,挤在石碑周围,锈得只剩骨架,螺旋桨断了,机翼折进岩块缝里。不是散落的,是围成一圈摔在那儿,离碑脚最近的那架只剩半截机身,像是冲到碑跟前才掉下来的。
李航把型号调出来,屏角滚了两行旧代码。
“猎隼的监控无人机。老款。”他用指甲敲了一下屏幕,“摔了至少一年。”
我盯着那圈残骸的分布,喉咙发紧。“全摔在石碑周围。像是靠近的时候被打下来的。”
“无人机拿不走碑上的东西。”他把扫描切回石碑,指尖在碑面上划了一道,“得活人碰。猎隼试过无人机,摔了七八架。远程机械臂大概也折过。所以这次派了船,船上有人。”
他把座椅底下那件简易太空服拽出来,朝我扔过来,我单手接住,气囊和管线磕着膝盖,沉。
“舱外活动别超过十分钟。”他已经开始调姿态推进器,眼睛没离开屏幕,“碎石带有东西在动。我盯着。”
我没接话。工具箱扣死,咔哒一声,站起来。
气闸门开的时候,冷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那种冷。
太空服手套指尖那截是触觉传感的,薄,贴着碑面能传纹路。我把指尖那截的传感开关摁开,指腹一贴上碑面,凹凸就顺着传感层传过来——隔着一层,可手指头能“读”到。
安全绳我系了两道,一道扣在腰上,一道扣在船身的应急环上,扣子拧死,拽了两下,没松。
我从气闸飘出去。头盔灯打出去,碎石带的冰块一粒一粒亮起来,冷光贴着面罩滑过去,像无数颗盯着我的眼。
飘到石碑跟前,一只手先扶住岩块边缘,把自己稳住。石碑比扫描里看的大,两米多高,碑面朝上,斜着插在岩块的槽里,半截被冰屑糊住了。
我拿另一只手把冰屑扫掉。秦篆,密密麻麻,一笔一划爬满碑面。
笔法我认得。跟我妹在C-7墙上画的一个样——横是横,折是折,拐弯处要顿一下。可有些字的笔画更老,起笔重,收笔带着钩,像她照着什么拓本一笔一笔描上去的,描得再像,底下那层还是比她岁数大。
传感层贴着碑面往下滑,纹路一下一下地往指腹里钻。后颈那根线越贴越狠,针尖顶着骨头,顶得我后脑勺一炸一炸的。腾出一只手往后颈摸了一下,芯片烫的,隔着太空服那层布料都挡不住,烫得像刚焊上的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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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碑背面朝着我。我侧过身,头盔灯往上打。
一道刻痕,斜着往上走,从碑顶一直拉到碑肩。
跟凶宅地下室那块石碑上那道刻痕,斜的角度一模一样。
我妈推我那一下的方向——也是斜上方。
我把传感层贴着碑面按实,指尖顺着笔画慢慢走。冰凉的纹路一丝一丝往指腹里钻,传到手腕的时候,芯片猛地一凿。
不是感应那种一下一下的震。是一下捅进来,从后颈直捅进脑髓,捅得我眼前白光炸开,整个人往碑面上磕了一下,头盔咚地闷响。
白光里头浮出一段画面,碎,却清楚——
黑甲,秦军,一排一排站着,旗是黑的,龙缠在旗面上,风不吹它,它自己动。一个人背对着那些兵,站在一块石碑前,伸手把一样东西按进自己胸口。按进去的位置,刚好在锁骨往下三寸。
跟我芯片扎进脖子的位置,一样。
画面碎了。碎成一地白。
我跪在太空服里,手还死死按着碑面,鼻血从鼻腔里涌出来,没处滴,在头盔里聚成一颗红色的小球,贴着面罩内侧慢慢漂。我偏了一下头,拿脸去蹭,蹭不掉,球面滑的,血珠弹回来砸在鼻尖上。
传感层贴着碑面,冰得指尖发麻,麻到整条胳膊都不听使唤。
通讯器里炸出李航的声音,劈了,哑了:“回来!碎石带有东西在动!”
我抽手。传感开关撞在碑面上磕了一下,我顾不上,一把抓住安全绳,脚蹬了一下岩块,往星火号飘。
气闸门在我背后合上,泵声尖叫了两秒,绿灯跳亮。
我刚把头盔扒下来,星火号已经往外侧斜着加速,我的后背狠狠撞在气闸舱壁上。李航的声音从舱内喇叭里砸出来,就在我头顶:
“碎石带深处有东西在动。不是石头,是船。”
我一边扯太空服的卡扣,一边往驾驶舱扑。
扫描屏上,碎石带靠里那一侧,一个光点亮了,正在往外走——从柯伊伯带的深处往石碑那个方向走,走得稳,不急。
“猎隼的人。”我把面罩往脚边一扔。
“比我们快。”李航把引擎推到红区,杆都在颤,“方向从柯伊伯带里面来的。”
星火号往外缘侧转,躲开碎石密的那片。舷窗外的岩块一棵一棵往后窜,最近那块擦着右舷过去,铁皮响了一声,没上次在通道里那声狠。
光点在后面咬,距离一点一点地缩。
冲出碎石带的时候,我嘴里那股铁锈味还没咽下去。
光点没追出来。
它停在石碑附近,钉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航把航速往回拉了一格,引擎从尖啸降成闷吼。他盯着扫描,拇指在杆上敲了两下。
“没追出来。”他说,“可能是在收石碑上的东西。”
我拿袖子抹了一下上嘴唇,鼻血蹭了一片,红的洇进袖口的灰里。盯着扫描屏上那个不动的光点,后颈那根线还在扯——往左扯,是石碑;往右扯,是那艘船。
“两个同源信号。”我说。
李航看我一眼,没吭。
“石碑一个,追来那艘船一个。”我把后颈按下去,线在两根手指底下蹦,“那艘船上有跟石碑同源的东西。”
“所以猎隼不是派人来追我。”我把袖口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眼睛没离开那个光点,“是派人来拿石碑上的东西。”
引擎嗡嗡地压着。舷窗外全是黑,连个参照物都没有,只有扫描屏上那一点红,钉在石碑的方向上。
“他们能看到星火号在碎石带边上停着。”我说,“但看不到我出舱——我从气闸飘出去那截,在岩块背面。碰碑不留电子痕迹,碑面那一下是体感,扫描屏上什么都不会显。”
我把袖子攥紧了一下,指节咯吱响。
“他们不知道我刚碰过。”
星火号往柯伊伯带的外缘深处飞,越飞越黑。扫描屏上那个光点还钉在原地,没追,也没灭。后颈的感应线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扯——石碑在左,光点在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