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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你记得我们怎么死的吗?”
老鬼问完,小副本里一下安静了。
刚才还嚷着要恢复旧规则的十几只厉鬼都没再说话,墙角血灯闪了两下,照得他们一张张脸惨白发青。我站在副本中央,忽然觉得手里的员工保护条例有点烫。
我不记得。
别说他们怎么死,我连一千年前的事都只拼出一点。
“我不记得。”我没有装,“所以你可以告诉我。”
老鬼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盯了我一会儿,忽然扯着嘴角笑了。
“您以前从不问。”
这句话不重,却扎得我心里一沉。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有一道很旧的缝,像曾经被人从正中剖开,又胡乱缝了回去。
“我活着的时候,名字早忘了,只记得他们叫我三十七号。我们那批一共一百二十个人,被关在地下。每天有人送饭,也有人送纸,纸上写今天该做什么,几点睡,几点醒,什么时候进那间白屋子。”
我皱眉:“什么白屋子?”
老鬼没回答,只慢慢掀开衣襟。
他胸口里面是空的。
不是腐烂,是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挖掉了一块。空洞深处有暗红色鬼气缓慢流动,边缘密密麻麻全是符文留下的焦痕。
我胃里一阵发紧。
“他们把鬼源灌进活人身体。”老鬼语气很平,“撑过去的,第二天继续。撑不过去的,就抬出去。”
我突然想起之前那些被秘密抽取的鬼源,手指一点点攥紧。
“御鬼体系早期实验?”
“那时候还不叫御鬼局。”陆砚站在我右后方,声音很低,“初代体系建立之前,有过一批人为制造御鬼者的试验。”
我猛地回头:“你知道?”
“只看过残档。”
又是残档。
这个世界的历史,关键地方永远只剩半页。
老鬼却看向红衣学姐:“她比我晚。”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红衣学姐从进来以后就一直站在门边。她平时腰背永远挺得很直,汇报工作一板一眼,可这一刻,她的手指正死死掐着袖口。
我第一次见她这样。
“红衣?”
她没有应。
老鬼替她开了口:“她那批规矩更多。进门不许抬头,听见哭声不许回头,轮到编号就自己走进实验室。违反一条,死。记错一条,也死。”
我心口猛地一缩。
这听起来太像副本规则了。
甚至比现在的副本更残忍。
“所以你们反对新规,不只是因为鬼源不够。”我慢慢明白过来,“你们怕规则变。”
老鬼沉默了。
红衣学姐却忽然道:“规则不会骗人。”
她声音很轻。
我看向她。
“人会。”
她垂着眼,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他们说只要听话就能活,说完成七次实验就放我们走。后来七次变成十次,十次变成二十次。可写在门上的规则不会临时改。几点进,几点出,哪条路不能走,只要记住,至少能多活一天。”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原来她那么执着于制度、排班、员工守则,不只是因为敬业。
是因为她曾经活在一个连“明天会不会突然换一种死法”都不知道的地方。
对她来说,规则残酷不可怕。
没有规则才可怕。
我突然意识到,前几天我站在主殿里,大笔一挥说以后这个取消、那个修改,觉得自己是在给他们自由。
可自由对我来说,是可以选。
对有些鬼来说,却像脚下踩了一千年的地突然没了。
“所以你觉得我现在做错了?”我问。
红衣学姐猛地抬头:“属下没有。”
“别属下了。”我有点无奈,“现在不是汇报工作。我问你,你怕不怕?”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怕。”
这一个字出来,副本里反而更安静。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怕什么?”
“怕新规撑不住。”她说,“怕鬼源不够,怕员工越来越弱,怕有一天人类再打进来,我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也怕……”
她停了一下。
“怕老板有一天又不在了。”
我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这句话太轻,我却一时接不上。
旁边陆砚忽然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去的林知妩最擅长替别人做决定,把罪背走,把记忆切掉,一句解释都不留。
现在的我嘴上骂她,做事却也差点走了同一条路。
我以为我觉得好的,他们就一定会觉得好。
“那就慢一点。”我说。
老鬼愣住:“什么?”
“新规不撤,但可以慢一点。”我转身看向那十几只鬼,“旧式鬼源先封存,不再拿人命生产。你们担心饿死,我就给过渡配额。岗位不适应,可以换。觉得哪条规则有问题,可以来吵。”
我顿了顿。
“像今天这样也行。”
老鬼表情很复杂:“我们抢了副本。”
“所以该罚还是罚。”
我面无表情:“损坏的门自己修,扣三个月绩效。还有,劫持玩家这件事单算。”
他:“……”
后面几只鬼齐齐低头。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很沉重的气氛突然散了一点。
陆砚在旁边淡淡补刀:“三个月少了。”
我立刻转头:“你哪边的?”
“高级顾问。”
“高级顾问主要职责不是拱火。”
“建议而已。”
我瞪他一眼,老鬼居然低低笑了一声。
很难听。
但至少不像刚才那么死气沉沉。
我重新看向红衣学姐:“以后规则要改,你可以反对。”
她明显怔住:“我?”
“对。”
“可您是老板。”
“老板也可能脑子抽风。”
陆砚:“这点我赞同。”
“陆砚。”
“嗯。”
我磨了磨牙,决定晚点再扣他工资。
红衣学姐看着我,眼神却慢慢变了。过了很久,她忽然问:“老板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
我心口一跳。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道始终没有消失的血线。
“实验室最后一次开门,是您来的那天。”
我呼吸停了一瞬。
红衣学姐声音很轻。
“他们说我们已经废了,要全部销毁。我那时候只剩半口气,连自己是不是人都不知道。所有人都在跑,只有您逆着他们往里面走。”
脑海深处忽然刺了一下。
白色长廊。
满地血。
有人抓住一截红色衣角。
画面一闪就没了。
我下意识按住太阳穴。
陆砚已经一步靠过来,手掌托住我手肘:“又看见了?”
“只有一点。”
我抬头看红衣学姐:“然后呢?”
她盯着我。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浮出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您问我,还想不想活。”
“我说想。”
“您就把我从那里抱了出去。”
我彻底僵住。
红衣学姐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板。”
“当年把我带进诡域的人。”
“就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