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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老爷子年龄大了，能走动的亲戚基本都去世了，小辈的来往几乎断送，他眼睛看不见不方便走动，宋知扬太小不懂得这些，就这么断了代。
平时宋老爷子走动得多的就是河西的老人们，但大家都是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了，也不可能为此连累上自家小辈。对于寻常人家，借钱一般是件需要斟酌的事情，家里的钱要用在哪里、对方是否换还得上，亲兄弟还明算账，更别提对外了。
算来算去，宋知扬只能想到陆契一个人。医疗费虽然巨额，但对陆老板而言应该不成负担，他还年轻，以后有得是时间还钱。
想着自己的工资，在木枝镇和县城中都算是高薪了，但全靠着陆契大方。万一宋老爷子在医院住久一点，五位数转眼就奔到六位，再往上奔奔也用不了多久。
他得多少年才能还上陆契的钱？
中午宋知扬带许清渠出去吃个了饭，不顾她的反对把她送回了学校：“快回去吧，现在也没有什么事情，别落了太多课，学校也还有事情要处理呢，下午好好上课。”
他上午看着许清渠回消息都回不完，没有电脑要查个资料也不方便，尤其是她忙课题查文献的时候，宋知扬手机没有vpn，不能访问省大校园网，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许清渠也知道需要自己处理的事情多，只好点头同意：“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我开着振动。”
宋知扬笑着摸摸她的头：“好，今晚别出来了，我在医院守夜。”他顺手捏捏她的脸，抬起大拇指在她的眼眶下抹了下：“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许清渠瞧着宋知扬的黑眼圈，没有反驳他，和他道别后先回宿舍换了个衣服。
宋知扬守在医院，刘大爷本来说过来看看，但宋知扬没让他过来。刘鉴也没有再来，留宋知扬一个人靠在长椅上打瞌睡。
医生又进去查了一道房，说宋老爷子的情况很稳定，意识已经清楚了，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这头不用再担心，宋知扬又开始琢磨起钱的问题。他给陆契发消息，说自己暂时没法去盛夏唱歌了，让他如果可能的话找个人替他，黄昕亮一个人没法撑。
陆契回：“好，你别操心这些。工资我先结给你吧？还需要钱吗？”
宋知扬盯着这串文字，沉默了一下。他刚想回，有人坐到了他旁边，是个疲惫不堪的中年男人，胡子拉碴的，有点不修边幅。
他盯了宋知扬一眼，露出个浅浅的笑：“新来的家属？之前没见过。”
宋知扬回以一笑：“是。”
男人的目光发直，盯着前方的地板，肩膀塌了下来，长长叹了口气。他弯下腰，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抱住头，整个都是一副累垮了的样子。
宋知扬想和他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倒是这男人自己缓了一会儿后，自己坐起来了，重新和宋知扬打了个招呼：“我叫王平，也是病人家属。”
宋知扬想起双人房里面那张床，他当时没太注意，只是走时瞥到了一眼，病人带着氧气罩，似乎是个小孩。
“里面是你什么人啊？情况怎么样了？”王平像是已经有极好的心理准备了，问出这些话来时显得轻松随意，一点也不见之前崩溃的样子。
宋知扬说：“爷爷。”
“老年人啊，”王平的目光又开始发直，无意识地盯着前面，嘴里喃喃，“老人身体是要弱一些……”
宋知扬把手机收了起来，默默坐在他身边。过了一会儿，王平又回过神来，冲宋知扬笑了笑：“自从我儿子和媳妇进医院以来，我就容易精神恍惚，说着说着话就跑神了，不好意思啊。”
宋知扬愣了下，见王平苦涩地笑了下：“里面是我儿子，今年才七岁……本来前段时间还说可以送他去上小学了，结果……他突然身体不舒服，一查竟然是急性白血病……”
王平说着眼眶就红了，宋知扬看着挺不是滋味的。他猜想王平应该是老来得子，看上去40来岁的人了，儿子竟然才7岁，这种打击别人就更难感同了。
王平兴许是看出了宋知扬的想法，笑了下：“我今天才30，瞧着估计40往上了吧。在我儿子查出病来之前，我带他出去别人都以为我是他哥哥呢。”
他虽然笑着，但笑容极为苦涩，眼里有盈盈泪光，扬起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才控制住情绪。他一个人扛太久了，在所有人面前都得坚强，压力和苦涩只能自己一口一口吞下去，这会儿好不容易才能有个人说说话，絮絮叨叨地讲下去：“儿子住院之后状态特别不稳定，医院没找着合适的骨髓，儿子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做手术……看着儿子那个样子……”
他说着泣不成声，抽噎着抹眼泪，压力彻底压垮了他，如果不是为人父为人夫，他也许没有力量能够扛起这些磨难。宋知扬摸出纸巾递给他，听他哽咽着继续说：“看儿子那个样子，孩儿他妈没两天就不行了……病倒了我也没法两边照顾，干脆让孩儿他妈也在医院住着了，每天还能跑得勤点。”
“我和孩儿他妈一个公司的，之前还算高薪阶级，现在公司把我们辞了，给了些安慰费，只能拿积蓄耗着。幸好之前买了医保，不然我都得去卖血了……”
“老人年纪大了，”他又呜咽起来，“想看孙子……我都不敢告诉他们，只能蒙他们说上学见不着，说参加夏令营去了……这哪儿是长久之计啊，万一，万一夏夏就这么去了……”他哭着捶自己的大腿：“我该怎么给他们交代啊！”
宋知扬听得揪心，无声地抬手捏了捏王平的肩膀，试图给他一点安慰，任凭他自己一个人哭着。
幸福的家庭也许不全是相似的，但不幸的家庭真的各有各的不幸。*世间千万般苦，哪里就这么说得尽呢？何况别人的宽慰不顶用，除了自己坚强起来和生活搏击，除此之外也别无他选了。
*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