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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天浪涛之上,迦楼罗悬空而立。
左臂断口白骨森然。
金色佛血自断口汩汩涌出,沿骨茬外渗,被海风一吹,化作缕缕青烟,转瞬散入苍茫碧海。
一丝丝死意顺着心脉疯狂钻向心口,霸道得匪夷所思。
他三千年修禅炼就的金身佛骨,在这横死劫数面前竟如蚍蜉撼树,经脉寸寸崩裂,法相震颤。
他低头瞥了一眼断臂处,脸上不见半分痛楚,眸底反倒翻涌着深深的忌惮。
区区一只凡俗陶碗,无灵无宝,竟能引动这般横死灾劫?
连他三千年修来的涅盘根基,都扛不住这劫数半息?
「这到底是何物?」
他抬眼,神识向着下方海面铺展开去。
红尘观承自苏无烬,神识可覆千里海域,一草一木,皆无所遁形。
方才那陶碗明明经他之手坠入海中,按理只需一念就能锁定踪迹……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神识,浩浩荡荡扫过整片海域,都没见到那只碗的影子。
仿佛落入海中的瞬间,它便消融在了天地之间,连一丝气息都没剩下。
迦楼罗眸色一沉,抬眼望向北方夜空。
那道白光还在不断闪烁,一明一灭,正是陈阳借着传送符遁走的身影。
他身形一晃,就要追去。
可刚踏出半步……
噗!
一口鲜血喷出。
他身形一个踉跄,险些从半空栽落。
那股横死劫数在体内作乱,牵扯涅盘根基,浑身经脉如遭刀割。
「不行……不能追。」
迦楼罗牙关紧咬,硬生生按下追杀念头,落在浪尖之上,盘膝坐定。
区区一只陶碗险些要了他半条命,那小修士身上指不定还有什么诡异邪物。
再莽撞追上去,万一对方再掏出一件,这条命真要交代在这里。
「先稳住伤势,炼化横死劫,再做打算。」
他闭目,周身金光泛起,镇压体内作乱的劫力。
眉头却始终紧锁,心底忌惮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
轰隆!
远方天际响起两道剧烈破空之声。
云海翻涌,自九天倾泻而下,两道身影踏浪而来,气势滔天。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刚猛,正是巴山君。
身侧一道倩影袅袅,容颜绝丽,眉眼冷艳,却是阴离夫人。
二人联袂而至,瞬息即到近前。
目光扫到迦楼罗的瞬间,阴离夫人美眸骤然一缩。
巴山君虎躯一震,上前半步,满脸震骇:
「迦楼罗?你这是……」
他们在地窟相伴千年,见惯了他涅盘重生,生死徘徊的模样。
可那都是极境涅盘的正常异象,哪怕气息奄奄,也自有章法。
如今,他竟被生生断去一臂!
一尊方才证得妖皇的大能,这西洲之地,还有谁能伤得了他?
迦楼罗睁眼,神色平淡:「没什么,不小心着了道。」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色。
着了道?
什么道,能让迦楼罗吃这么大的亏?
二人满腹疑惑,可看迦楼罗讳莫如深的模样,显然不愿多说。
「你们来。」迦楼罗没等二人多问,开口吩咐。
「用神识仔细扫一遍这附近海域,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阴离夫人蹙眉问道。
「一只碗。」迦楼罗语气平淡。
「陶土烧制,凡俗模样,无灵气,无符文,平平无奇。」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皆是一脸茫然。
一只凡俗陶碗?
二人虽不解其意,却也没多问,依言催动神识,浩浩荡荡向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片刻之后,二人同时收回神识,齐齐摇头。
巴山君声如洪钟:「周遭百里海域,并无此物。」
「我也未见。」阴离夫人柳眉微蹙。
「连半分异样气息都无。」
迦楼罗眸色沉了沉,缄默不语。
他本疑心是自身出了差池,红尘观神识失准,才寻不到陶碗。
可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联手遍搜,依旧一无所获,问题便不在他身上。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心底疑云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垂着眼帘思索。
「迦楼罗。」阴离夫人率先打破沉默。
「那小修士和灵童呢?方才动静不小,莫非……」
「往北冥去了。」迦楼罗抬眼,望向北方夜空深处。
「带着龙女和那杨家子弟,一路用传送符破空赶路,速度不慢。」
二人闻言,当即催动神识,向着北方遥遥扫去。
片刻之后,二人皆是神色微变。
极远的夜空之中,一道白光接连闪烁,每一次亮起,都往前蹿出百里之遥。
神识探去,只见陈阳手里攥着厚厚一叠传送符籙,一张接一张捏碎,拖着两个人,亡命一般往北冥方向狂飙。
「这小子,哪来这么多传送符籙……」
巴山君都暗自心惊。
这般赶路法,便是寻常大妖也撑不了多久,这小修士却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扔。
「照这速度,天亮时分就能抵达北冥地界。」阴离夫人声音凝重。
「他应当是想去夜皇宫……」迦楼罗眸色一沉。
「夜皇是西洲老牌妖皇,数千年前就已扬名,血脉传承古老,底蕴深不可测。若是让那小修士躲进夜皇宫,再想拿灵童,就难了。」
巴山君闻言,眉头猛地皱起:
「那怎行?!灵童是我等立教根本!」
他们三人虽未正式登临妖皇之位,却已是半只脚踏入门槛,距离真正的妖皇只差最后一步。
此番联袂出地窟,就是要立长生教,覆灭红尘寺,坐稳西洲三大教之位。
而苏无烬的长生之命,便是立教的根基。
绝不能有半分闪失。
「本君去追!」
话音未落,巴山君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虹,当先向着北方激射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阴离夫人也跟着动了身形,可才掠出半步,又顿住,回头看向浪尖上盘膝而坐的迦楼罗,蹙眉道:
「你不去?」
迦楼罗眼帘微抬,眸中金光闪烁:
「我需稳住伤势……你们先去,拦住他,勿让他入北冥地界。」
阴离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空荡荡的袖管上停留一瞬,心中疑云更重。
她虽好奇究竟是何物能将迦楼罗伤成这样,却也知道轻重,眼下灵童要紧,耽搁不得。
她咬了咬银牙,不再多言:
「好,我即刻追上去,与巴山君合力截下他。」
话音落,身形翩跹,化作一道黑光,循着北方那道闪烁的白光,急速追了过去。
浪尖之上,只剩迦楼罗一人。
他闭上眼,周身金光再盛。
他内视经脉,只觉那股横死劫意已渗入骨血,盘踞血肉,正一点点啃噬他三千年修行的根基。
断臂处的伤口倒是次要的。
若非他化生大鹏金翅鸟,又修了三千年佛骨金身,换做巴山君或阴离夫人,方才那一瞬就要形神俱灭。
「那究竟是何物?」
他再一次催动神识,铺天盖地扫过周遭千里海域。
没有……
还是没有。
几番搜寻无果,迦楼罗索性收回神识,抬眼望向北方天际。
两道遁光已经远去,只剩一红一黑两个小点。
他缓缓开口:
「也罢,让他们二人先去探探路。」
「连本座亲自出手都险些栽了……那小修士身上,邪性得紧。」
「若是再贸然追去,万一他尚有其他诡物在手,本座怕是要折戟在这沧海之上。」
心念既定,他不再分神,双目一闭,周身金光大盛,全力镇压体内那股死意劫力。
北方夜空,轰鸣声不断炸开。
陈阳一手护着龙灵,一手攥着灵童,灵气裹着昏死过去的杨寻,身形在空间裂缝中不断穿梭。
每捏碎一张传送符,就是一次百里空间跳跃,狂暴的乱流刮得经脉生疼。
这传送符乃是强行撕裂虚空赶路,对修士经脉负荷极大。
寻常修士三五张便是极限,他这般连环催动,密如骤雨,早已超出肉身承受的极限。
连续数十张符用下来,经脉之中火辣辣地疼,灵气翻涌紊乱,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溢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他嘴角还是微微上扬。
方才迦楼罗断臂的画面,还在脑海中不断浮现。
「通窍所言不虚,这陶碗竟真能引动如此……灭顶劫数。」
连妖皇迦楼罗都扛不住半息,硬生生自断一臂才逃得性命。
陈阳心中既庆幸此番能重创迦楼罗,又止不住地生出几分后怕。
这陶碗他平日里拿在手中把玩,何止千次万次,从来都是平平无奇,没半点异状。
他一直只当是件玄奥法宝,并无攻伐之力,今日绝境之下不得已用出来,竟有这般惊天动地的威力。
他下意识分出一缕神念,循着方才的方向往海面扫去,想要寻回那只陶碗。
可感官世界铺开,空空荡荡。
那只碗落入海中之后,便彻底没了踪迹。
陈阳心中一叹。
「这等至宝,就这么没了吗……也不知,能不能找回来……」
可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法宝再好,也比不上性命重要。
今日能用它换一条生路,断迦楼罗一臂,已经值了。
正思忖间……
感官世界之中,忽然,两道强横的气息从后方急速追来!
如同两座移动的大山,带着滔天的压迫感,越追越近。
陈阳心神一凛,回头望去。
只见后方夜空之中,一道血虹,一道黑云,并肩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隔着数百里,那股近乎妖皇的威势,已遥遥压了过来。
是巴山君!还有阴离夫人!
陈阳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面对一尊迦楼罗已九死一生,如今又来了两尊同层次的大能?
难道今日,当真要殒命在这无尽海上?
他望着前方漫漫黑夜,身后追兵紧逼,身前是未知的北冥,心中忽然泛起一阵苍凉。
从山下的一介凡俗之人,到青木门,到齐国,到天地宗,再到这万里之外的西洲。
一路修行,生死边缘徘徊了多少次,连自己都数不清。
炼气一途,朝生夕死,身死道消,本就是常事。
可真到了这一步,终究还是有不甘。
但心绪翻腾片刻,反倒渐渐平静下来。
怕也没用。
能多走一步,就多一分生机。
他低头看向腋下的杨寻。
杨寻脸色惨白,双目紧闭,仍在昏迷之中。
先前被迦楼罗的大鹏血脉一压,本就血脉受创,又被带着连续传送,一路颠簸,至今未醒。
陈阳摸出一枚提气丹,指尖一弹,丹药化开,化作清流渡入杨寻口中。
「杨寻。」他低声呼唤。
「快醒醒。」
他又接连唤了两声,顺带渡入一缕温和的灵气。
杨寻身子一颤,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四顾,随即浑身打了个寒颤,脸色更白了,声音发颤,带着藏不住的恐惧:
「那……那迦楼罗……」
「我记起来了……幼时听族中长老说起过金翅大鹏鸟的传说,只道早已绝迹西洲,权当是上古轶闻。」
「据说此物以龙为食,振翅可裂山岳,我族先辈遇之,连逃都未必逃得掉。」
直到此刻亲身体会到那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他才知晓这传说并非虚言。
这般上古存在活生生立于眼前,方才只差一线,他便要殒命当场。
陈阳目视前方,指尖一张接一张捏碎传送符,淡淡开口:
「未必是真身。」
「我观他四生法相玄奥,想来是炼化了上古大鹏的一滴精血,借了血脉根骨,才修到这般境地。」
杨寻听得一愣,随即打了个寒颤。
炼化上古大鹏金翅鸟精血?
这等逆天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他一个结丹修士,连想都不敢想。
「姐夫,我们现在……甩掉他了吗?」杨寻心神不定,惊魂未平。
「我方才探了探,好似连他的气息都感知不到了。」
他强压着颤意放出神识,粗略扫过身后,确是不见迦楼罗追来的身影,心底稍定,却仍不敢大意。
陈阳侧头看了他一眼,眸底掠过一丝苦笑:
「他是没追……但有别人追来了。」
「什么?!」杨寻脸上刚浮起的一点喜色瞬间凝固。
他连忙凝神,勉强调动神识往后扫去。
这一扫,顿时浑身冰凉,寒意直窜心口。
只见后方夜空深处,两道遁光,一红一黑。
虽没有迦楼罗那般深入龙族血脉的天敌压制,可那实打实的境界差距,却半点不假。
「我的天……」杨寻声音都发颤了。
「又,又来两尊?!这西洲到底怎么了?妖皇什么时候跟路边野草似的,一抓一大把?」
他是南天嫡系,自小见惯了世家天君大能,可也从没见过这般阵仗。
一尊迦楼罗已是传说中的人物,如今又冒出来两尊?
杨寻猛地回过神……
这气息,分明就是先前感知到的三尊妖皇之中的另外两尊!
竟连他们三个,都一齐追过来了?
陈阳回头瞥了他一眼,眉梢微挑:
「又不是大鹏血脉,没了天敌压制,你怎么还怕成这样?」
「那可是妖皇啊!」杨寻哭丧着脸。
「姐夫你搞清楚,那是跟天君一个层次的人物!随便抬抬手,我等就要灰飞烟灭了!」
陈阳没接话,目光沉沉地望向后方。
奇怪。
二人追了也有一阵了,速度明明不慢,甚至比传送符撕裂虚空的瞬移还略胜一筹,却始终吊在百里之外。
不拉近,也不落下,更没有半分要出手的意思。
「你觉不觉得,有点怪?」陈阳低声道。
「他们为何不出手?」
杨寻一愣,也琢磨过来了。
对啊……以妖皇的能耐,真要动手,隔着千里就能拍死他们,何至于追这么久?
「莫不是……有所忌惮?」陈阳喃喃自语。
杨寻闻言,一脸哭笑不得:
「姐夫你说什么胡话呢?忌惮?忌惮我们俩?一个筑基一个结丹?」
陈阳没有心思笑。
他眸色沉凝,望着后方那两道若隐若现的遁光,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恐怕……咱们没那么容易逃到夜皇宫。」
杨寻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是啊。
对方只要想动手,随时都能。
现在不动手,指不定在憋什么杀招。
一时之间,二人都沉默下来,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吹得人脸颊发凉。
沉默疾驰了片刻。
陈阳一边持续捏碎符籙赶路,心底旧年残念悄然浮起。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侄子,他最后……是生是死?」
杨寻一怔,没料到他忽然又提起这事,支支吾吾道:
「这……我也不太清楚,都说族里惩戒,可人几十年没见踪影,应当是……」
「死了,对吧。」陈阳淡淡接话。
杨寻猛地转头看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般凶险逃命的关头,姐夫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件陈年旧事?
莫非……二人真的相识?
他心里狐疑,嘴上却不敢乱说,只含糊应着:
「……族里是这么传的,傲庆天君出手惩戒,具体内情,我……我也不知晓。」
陈阳忽然冷声开口:「你真不知晓?」
杨寻心头一惊,侧头看去……
陈阳侧脸的轮廓浸在月色阴影里,朦朦胧胧,看不清神情。
半晌,陈阳才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像是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那个赵氏妇人呢?」
这话问出来的瞬间,杨寻更是疑惑。
不过听陈阳语气平淡,便也随口应道:
「应当死了吧。」
话音落下。
陈阳身形一震,指尖狠狠攥住了手中的传送符。
「死?怎么会死?」
他声音压得很低,喉结滚了滚,不敢置信。
杨寻一愣,下一刻就见陈阳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杨寻浑身打了个寒颤。
陈阳唇角还挂着未乾的血痕,惨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却比满面狰狞更叫人害怕。
「姐夫,我来撑开防护,你歇着一会儿……」杨寻被看得心头发毛,连忙开口。
陈阳却摇了摇头,直接厉声打断他:「我问你,她怎会死?!」
杨寻吓了一跳,只觉一股寒意袭上心头,结结巴巴道:
「夫死妇随……那村妇本就是我那小侄带上南天的,他死后,那赵氏妇人……应当也没活成。」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脑袋里嗡的一声,只剩一片空白。
怎会如此……
她不是要长生吗?
她不是要跟着杨家人,跃龙门,入世家,求一场锦绣前程吗?
怎么这二人都死了……她怎么敢死……
万千念头在心底百转千回,像尖刀割着心口,一下又一下。
「姐夫?姐夫!」
杨寻连唤数声,陈阳恍若未闻。
旧事如潮,他陷在里面出不来,牙咬得咯咯作响,低低地道:
「之前……我为什么不上南天,就看一眼……小师傅开红尘观寻人那日,我为什么,不添上她的名字?!」
他声音压得发哑,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掌心里的符籙被捏得皱成一团。
周身气息动荡不定,发丝无风自动,眼底的凶光再也压不住。
「姐夫?姐夫!」
杨寻见他半天不动,身后妖皇越来越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符籙:
「你发什么呆啊!快捏符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就这片刻的停滞,身后那两道遁光已然追至百里之内。
「糟了!」
杨寻脸色煞白,下意识闭气,只以为下一刻便是妖皇出手,神魂俱灭。
可预想中的致命攻击并未落下。
只听得百里之外,忽然响起一声震彻天地的狮吼。
「吼!」
音浪滚滚,卷起滔天杀意,轰然撞来。
杨寻首当其冲,浑身一震,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瞬间失去控制,直直往下坠去。
陈阳也被这气浪掀得身形一晃,胸中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呛出。
怀里的龙灵,手中的灵童同时脱手飞了出去。
轰隆!
二人重重砸在下方一座孤岛的礁石之上。
乱石崩飞,烟尘四起。
陈阳狠狠撞在坚硬的岩石上,后背剧痛,口鼻鲜血直流,灵气彻底紊乱。
他撑着岩石坐起身,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恍惚了好一阵,才渐渐回过神来。
可视线一扫,看见身旁昏死过去的杨寻,心底那股执念又涌了上来,竟不肯就此作罢。
他爬过去,一把抓住杨寻的衣襟,用力晃了晃,声音沙哑:
「醒醒。」
「你还没说清楚……她到底为何而死?」
「别想瞒我……杨寻,你定然知晓,是杨家口风严,你不肯说,对不对?你告诉我啊!」
他手上力道不小,可杨寻双目紧闭,脑袋歪在一边,半点反应都没有。
方才那一道狮吼气浪,便已经将他震得彻底昏死过去。
「哼。」
便在这时,半空之中,一声冷哼落下。
两道身影踏空而降,落在礁石之上。
巴山君瞥了眼地上昏迷的杨寻,又侧头看向身旁的阴离夫人,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阴离,你就是太谨慎,方才非要劝我收手。」
「我那一吼若是再加上一成力,这两个小娃娃早已形神俱灭,哪用得着费这工夫。」
阴离夫人周身黑鳞泛着幽光,柳眉微蹙,目光却在四周细细扫过,神色凝重:
「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巴山君挑眉。
「你想想,迦楼罗是何等人物?三千年道行,半只脚踏入妖皇,纵横西洲多少年,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阴离夫人缓缓道。
「他被人生生断去一臂,重伤退走,不亲自追杀,反倒让你我二人先行……你就不觉得古怪?」
巴山君闻言,也皱起了眉头。
这话倒是。
他们三人虽有约,共立长生教,共证长生道果,可彼此之间,也并非全然信任。
迦楼罗素来桀骜,心机深沉,此番受伤,莫不是有什么算计?
「你是说……他畏惧某些东西,所以故意藏在后面?」巴山君瓮声瓮气道。
「有可能。」阴离夫人点头。
「我方才只感觉到气息动荡,没看清具体情形,他那边金光太盛,像是刻意遮掩。」
「那是何人手段伤了迦楼罗?莫非是那龙女?」巴山君惊疑不定。
阴离夫人摇了摇头:
「我未曾感应到龙女苏醒的气息,她早已昏死过去,怕是要到明日天明才能醒来。」
「那是这杨家子弟?难不成是南天的什么秘宝手段?」巴山君再次猜测。
阴离夫人仍是摇头:
「除非是上古至宝,否则绝伤不到迦楼罗,我也未曾感应到半分古宝气息。」
「那你觉得,是什么?」巴山君沉声问道。
阴离夫人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不远处碎石堆里的灵童身上:
「难道……是灵童反噬?苏无烬的长生之命,玄之又玄,迦楼罗强行炼化,反遭其伤?」
巴山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灵童安安静静躺在碎石堆里,紧闭着眼,毫无动静。
「就这?」他嗤笑一声,「一个昏死的灵童,能伤得了迦楼罗?」
阴离夫人没答话,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不远处的陈阳身上。
那少年半跪在地,还抓着那杨家子弟的衣襟,背对着他们,周身气息紊乱,分明只是筑基修为。
可不知为何,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她心底竟隐隐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或许……不是灵童。」她缓缓开口。
「不是他?那还能是谁?」巴山君一愣,随即失笑。
「总不能是这筑基小修士吧?」
阴离夫人没笑,只是深深看着陈阳的背影,缓缓道:
「这人身上的杀意……重得吓人。」
巴山君闻言,凝神望去。
看了半晌,才摸着下巴道:
「你这么一说……这小子面相是有些凶戾,跟本君当年有几分相似,不过看样子,也只是长得凶恶罢了,没什么好顾虑的。」
便在此时,陈阳转过头来。
脸上仍是那副五虫凶相,满脸戾气逼人,放在天地宗里,足以吓得同门弟子不敢近身。
可在巴山君这等妖皇人物眼中,不过是些微末伎俩,不值一哂。
狮虎之相,本就属五凶之列。
可阴离夫人却眸光一凝:
「不对,巴山君你久居深山,神识粗疏,没看出来么?这小修士脸上的,只是假面。」
巴山君心中一怔。
他竟半点都没看出来。
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揭,可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闪过迦楼罗断臂的模样,伸到一半的手又顿住了。
就像方才,他也只敢用狮吼气浪试探一二,甚至不敢全力一击。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那本相如何?」
阴离夫人目光落在陈阳脸上,穿透了那层惑神面,轻声道:
「一张如此吓人的假面底下,藏着的竟是这般……靡丽的绝色,只是这眼里的杀意,怎么会重到这般地步。」
巴山君闻言再定睛看去,果然看透了那层薄薄的伪装。
少年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异,唇角沾血,面色惨白,眼底却压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
陈阳站起身,抬手抹掉嘴角的鲜血。
他抬眼,望着礁石上的二人,一左一右,气息滔天,封住了所有退路。
绝境到了极处,反倒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决然,似乎满不在乎:
「呵呵,今日看来,是我的必死之局。」
巴山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头狂笑,声震四野:
「好家夥!你倒有几分自知之明!」
巴山君负手而立,垂眸看着地上的陈阳,眼神里满是轻蔑。
在他眼里,陈阳已是砧板上的鱼肉,插翅难飞。
「之前地窟之中,有白猿拦路,贞守那个废物也没能拿下你和龙女,倒让你一路逃到这里,确实有几分歪运。」
「可运数总有尽时。」
「今日你撞在本君手里,这死劫,你是逃不掉了。」
说着就要抬手,直接将二人炼化。
「我问一下……」
陈阳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巴山君动作一顿,挑眉看他:「怎么?临死还有话要说?」
陈阳头也不抬,低声问:
「祖师,我今日有几成生机?」
巴山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
「你叫我什么?祖师?本君与你非亲非故,这称呼倒是不见外,至于几成……」
他笑声一收:
「零成,今日你必死无疑!」
一旁的阴离夫人却没笑。
她眉头皱得更紧,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盛。
这小修士太过平静了,平静得反常,完全不像是绝境之中的待死之人。
「巴山君,小心……」
她话刚出口半句,便听……
嗤!
一道极淡的青绿剑光,凭空而起。
快到极致,连阴离夫人这等半步妖皇的人物,都只来得及看到一抹残影。
剑光绕过巴山君抬起的臂膀,直直扎进他胸膛。
「噗!」
血肉穿透之声清晰刺耳。
巴山君那一身淬炼千年的妖身皮肉,在这一剑之下竟如同纸糊一般。
他笑声还卡在喉咙里,瞬间化作一声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往后猛退,每一步都在礁石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直到后背狠狠撞在巨石之上,才堪堪停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一道剑痕平整光滑,皮肉翻卷,妖血泉涌,露出底下森然的白骨。
「怎么……可能?」
他抬头,满眼震惊。
这一剑太快,太诡,他连是谁出的手都没看清!
二人转头,循着剑光来处望去。
只见碎石堆里,静静躺着的灵童,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孩童模样的身影,慢悠悠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轻缓,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呵呵……你问的什么话,什么几成不几成的,有我在,你只管长命百岁。」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齐齐一震。
灵童十四难?
他们自然知晓这名号……
苏无烬座下灵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在地窟时,迦楼罗从不将他放在眼里,只当是个空有长生之命的空壳。
但他们二人不同,都曾打听过这灵童的底细。
可眼前这灵童,周身哪里还有半分慈悲之气?
浑身杀意沸腾,凛冽的寒意压得人呼吸都发紧。
最为诡异的是他的双眼。
眼白沉如墨夜,瞳仁皓如明月,黑白倒置之间,透着一股俯瞰众生的邪异,仿佛从高处看下来,看得人心头直冒寒气。
「你……你究竟是何人?」阴离夫人沉声喝问,「你不是十四难!」
那灵童闻言,笑了一声。
笑声很冷,渺渺茫茫,不似人间所有。
「十四难?这身子,确是他的。」他开口,目光扫过二人。
「四生道基,本就是一人四生,神魂若是修到某个程度,便可互通,串个身子,有什么稀奇。」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天际尽头,目光像是穿透了层层云海,落到了天外之天。
「吾……双月皇朝,祭酒,陈长生。」
数千里之外。
海面之上,迦楼罗盘膝悬空,周身金光忽明忽暗,正在全力镇压体内的死意劫力。
他还在分出一缕神识,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周遭海域,翻来覆去地搜寻那只陶碗的踪迹。
还是没找到……
迦楼罗眉头紧锁,心有余悸。
其实初见陈阳时,见他道心通透,能在自己定心之法下强行挣脱,他心底还动过一丝招揽的心思。
这般心性的修士,若是收入座下,日后未必不能成大器。
可后来几番机锋,对方句句戳他执念,又祭出陶碗断他一臂,这招揽之心便烟消云散,只剩下滔天的杀意。
只等伤势一好,就要将陈阳挫骨扬灰,以泄断臂之恨。
在他看来,区区筑基修士,纵有异宝,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就在这时。
他神识微动,捕捉到了数千里外孤岛上的异动。
心念一动,神识延伸过去,岛上情形尽收眼底。
当看到那站起身的灵童,迦楼罗浑身猛地一震!
双眼骤然睁开,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惊颤。
「此人怎么回事?他是那灵童十四难?」
迦楼罗凝神细看,只觉那灵童周身哪有半点佛家气息,反倒透着一股阴冷诡异的感觉。
这感觉……
和他的四生法相,感觉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这一刻,迦楼罗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师父果然是将这法门,传授给了后人。」
他死死盯着神识画面里那道小小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冒上来。
当然,并非仅仅因为陈长生的到来。
更为重要的是,这般绝境之下,竟还有人前来救陈阳。
「他为何还杀不死!」
迦楼罗神色变幻不定。
静坐良久。
他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师父尚是长生之命,此人莫非真有不死之身……此子断不可随意诛杀,须得想个万全之策。」
几次出手,接连受挫。
先是陶碗断臂,后是陈长生横空出世。
再强行动手,恐怕非但拿不到灵童,连自己都要栽进去。
这般命格硬的,不拘于形,不困于术。
要诛灭他们,不能光靠蛮力杀伐。
须另寻他法。
他周身金光渐渐收敛,整个人的气息慢慢变得缥缈,如同要融入这天地之间。
眸中最后闪过一丝厉色。
下一刻,迦楼罗盘膝坐定,体内运转灵气,双手变幻掐诀,目光幽幽望着天际。
孤岛之上。
陈长生话音落下,虚空忽然泛起细密的涟漪。
无数漆黑的业力锁链凭空凝现,纵横交织成网,锁链上符纹流转,沉沉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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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离夫人也花容微变,悄然退了半步,指尖妖气暗凝,满眼惊悸。
这等威压,根本不是寻常妖修能引动的。
陈阳站在乱石之间,没有看那两尊妖皇,目光牢牢锁在碎石堆里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方才灵童气息异变的瞬间,他的感官世界就捕捉到了那股异样的波动。
起初他只当是十四难神魂不稳,受了激荡。
可那股气息越来越清晰,似乎久未相见,却又莫名熟悉。
他想起当年在双月皇朝,初见那位年轻的青木祖师。
一袭青衫,风骨卓然。
他当时心生亲近,只当是祖师到来。
后来才知晓,那并非真正的青木祖师。
那是双月皇朝以无量业力凝聚而生的化身,因为四生道基玄奥,自我觉醒,生于地狱道,长于地狱道,执掌业力秩序。
「你修了苏无烬的红尘观,感知力倒是不差。」
陈长生开口,稚嫩的童音里却没有丝毫软糯之感:
「竟能察觉到我气息不对。」
「这功法,苏无烬当初拉拢我的时候说过,方便寻人,千丝万缕,因果相牵。」
「只是我也不太清楚,我后来是否修行此法。」
陈阳心神一震,上前半步,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你是年轻祖师……」
「你倒还记得。」陈长生侧头,黑白倒置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笑意。
「我不是原来说过吗,不必叫我祖师,那是青木的名号,我不过是双月皇朝的业力之身,如今……承了老祭酒的衣钵。」
「你可以称我一声,长生祭酒。」
陈阳默默点头,果然是他。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对方,直接问道:
「祖师此番下界,是为了救我?」
陈长生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他还是改不了口。
陈阳也愣了一下……
毕竟画像上年轻祖师的样貌,过往在青木门拜了这么久,这称呼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陈长生也只能作罢,轻叹一声:「算了,称呼就这样吧。」
他小小的身影立在乱石之巅,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度。
「杀神道百年一遴选,你本是这百年顺位第一,只是之前杀星沉伏,契合度不够,入不了我等的眼。」
「杀星?」陈阳蹙眉。
「什么是杀星?我从未听过。」
「天外杀神道,司掌天地杀伐业力,其根基便在七杀星辰上。」陈长生的声音渺渺的,像是从极远的天外飘来。
「千年一将星,百年杀神道,只为择一人入主星位,执掌杀伐权柄。」
「双月皇朝千年前,在东土立下这一处试炼,无数惊才绝艳之辈苦修一生,都未必能沾到半点星芒。」
陈阳听得云里雾里。
「这星芒,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陈长生见他神色茫然,蹙眉道:「你没有感觉吗?」
陈阳摇头。
陈长生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你一路从地窟逃到海上,被三尊妖修连番追杀,生死绝境之下,杀心被勾动,星芒才终于显了出来。」
陈阳闻言,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口。
杀心?
他只觉方才得知旧人旧事,胸中气息翻涌,又逢绝境,一心只想护着身边人逃出生天,根本没察觉到什么所谓的杀心。
「我并无感觉。」他摇了摇头。
「这星芒,祖师应当是看错了吧。」
陈长生淡淡道:
「身在局中,自然难察……罢了,我先回去一趟,问问祭酒老头。」
说罢,他周身业力锁链横生,一端挡在陈阳跟前,另一端向着那两尊妖皇缠绕过去。
随即他眸光一闪,眼中黑白倒置的瞳色恢复正常,整个人呆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十四难就此失了声息。
这一刻,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却是神色紧绷,大气都不敢出。
……
同一刹那,九天之上,罡风呼啸的天外虚空。
一座古朴的青铜道台静静悬在乱流之中,台面上一面玄光镜铺开数丈光幕,将下方孤岛的情形映得纤毫毕现。
镜前立着三人,玄袍白发的老祭酒,与青衫负手的陈长生,还有小师叔锦安。
三人皆是俯瞰着镜中画面,神色沉静。
「师尊,有古怪……小师侄杀星旺相,可这模样,看着不对。」
锦安久在杀神道躲避妖神教追杀,苦修多年,深知其中门道。
陈长生同样眉头微蹙:「的确,杀星旺相……怎会是这般模样。」
他跟随老祭酒执掌杀神道多年,见过无数修士杀心萌发之时。
有人暴戾失控,或者疯癫嗜血,乃至于被恨意吞噬……
可镜中那陈阳,惑神面虽凶,周身虽裹煞气,眼底却清明透彻,不见半分疯狂。
这和寻常杀星被引动时的状态,截然不同。
老祭酒抚着花白的胡须,眸中映着镜面上流转的银光,开口:
「有什么不对。」
「先前他在杀神道试炼,沉沦地狱杀海,借业海戾气催发凶性,那时杀星尚在落陷之境,星芒尽掩,契合度不过三成。」
「后来一路行来,历经生死,杀星上浮,破了不得地,入了得地,也不过是外物牵引,虚浮得很。」
他抬手一指,镜中恰好映出陈阳对视妖皇的一幕,眼底深处翻涌的杀意,清晰可见。
「你看今日,被生死绝境一逼,杀星直接冲破得地,稳稳站在了旺相之境。」
老祭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赞叹:
「杀心大旺,星芒毕露,契合度八成,千年以来,终于有一人,到达八成了!」
「旺相……」陈长生低声重复,目光沉凝。
「距入庙,还有多远?」
「七杀入庙,要收放由心,哪有那么容易。」老祭酒摇摇头。
「古往今来,别说此界,就算是双月皇朝鼎盛之时,无数天骄终其一生都卡在旺相,不得寸进。」
「他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
陈长生与锦安对视一眼,心中仍存疑虑。
锦安皱眉,欲言又止。
陈长生却没忍住,开口:「我见他神色着实平静,祭酒老头,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老祭酒闻言一怔,仔细再看光幕,也不由得迟疑。
「确实古怪,明明方才那一瞬星芒迸发,可内里的气韵,偏偏不对。」
陈长生沉默片刻,望着镜中那道浴血的身影,眸光微动。
「好!我下去……再看一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在道台边淡化了几分。
孤岛之上,灵童身躯的陈长生身形一震,眸中黑白光芒流转,神念重新归位。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陈阳,语气平静:
「你如今七杀星旺相,与我双月皇朝杀神道,契合度已有八成……这一点,断不会看错。」
这话轻飘飘落下,落入陈阳耳中,让他神色一怔。
他抬眼望过去,有些茫然。
杀星旺相?
八成契合度?
陈阳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这些年几乎都在潜心炼丹,鲜少与人厮杀。
那些杀戮,早已是拜入天地宗之前的旧事,时隔多年,怎会无端勾动什么杀星?
此刻听来,只觉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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