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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生凝望着他,忽然开口:「你心绪之中,没什么异动?」
「心绪异动?」陈阳按了按心口,眸光死寂。
「没有,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陈长生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老祭酒明明说过杀星已入旺相,契合度足有八成,怎的陈阳自身竟浑然无觉?
此事委实不合常理。
便在二人对答分神的间隙,一旁死死困住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的业力锁链,终于被二人全力崩断。
轰!
两股妖气同时炸开,气浪翻涌,将周遭碎石尽数震飞。
二人身形一闪便已上前,目光齐齐落在陈长生身上,惊疑不定。
「双月皇朝……」阴离夫人面沉如水,强压着怒意。
「北境向来不插手西洲纷争,阁下跨界而来,伤我同道,未免太不守规矩。」
她余光扫过巴山君胸口那道仍在渗血的剑伤,心底疑云愈浓。
方才迦楼罗断臂而退,难道……是此人所为?
巴山君也是面色凝重,周身黑气翻涌。
胸口的剑伤在涅盘之法滋养下本已收口,可那剑上附带的业力不断侵蚀,新生的血肉刚一合拢,便再度崩裂。
他死死盯着陈长生,终究没敢贸然出手。
方才那一剑之威,犹在眼前。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一剑,陈长生手中无剑,只是屈指一弹,一道凝练的剑气便凭空而生。
快若惊雷,锐不可当。
仅凭一道无形剑气,便险些将他千年妖身洞穿,这等手段,闻所未闻。
「规矩?」陈长生淡淡瞥了二人一眼。
「五虫万兽盘踞西洲已有万年,本就无法无天惯了,也配谈规矩?」
他侧头看向陈阳,伸手:「拿件兵器来。」
陈阳一怔。
「兵器?」
陈长生朗声大笑:「是也!长夜沉沉不见天光,正值万兽凶性勃发之时,要镇住这些妖物,少不得一柄锋刃。」
他目光落定在陈阳身上:「借你飞剑一用。」
陈阳闻言,心念一动。
血池中登时腾起一片雪亮清光,数十柄长剑齐刷刷破空而出,剑芒映得夜海通明。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齐齐一惊……
这等森然剑势,莫非是这小修士暗藏的本命剑阵?
陈长生只瞥了一眼,眉梢微挑,轻声开口:「这些……不妥。」
陈阳满脸茫然。
这些可都是他从林之宝库中精挑细选的珍藏,一柄柄金光流转,最亮眼的那柄剑格上还嵌着碎宝石。
当初他一眼相中,只觉得锋芒毕露,气派得很。
陈长生皱了皱眉,点破道:「这些飞剑,都没开刃。」
陈阳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才回过神来。
可不是么!
这些剑,未央都只当摆件收着,看着寒光闪闪,实则刃口封得严严实实。
他连忙沉下心神,神识一头扎进宝库,扫了好几圈,才扒出一柄精铁飞剑,慢悠悠浮了上来。
剑身出池时还沾着几缕暗血气,刃口翻着一圈细碎的卷边,坑坑洼洼。
「只有这个了……凑合用用。」陈阳递剑时面色讪讪,声音低了几分,满是窘迫。
陈长生探手接过,指尖掂了掂剑柄,唇角噙着一抹淡笑。
陈阳见状心头稍松,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开口:「祖师的青剑,也下不来?」
陈长生指尖顺着剑刃一抹,一层淡银辉光立时顺着刃口铺展开来,口中淡淡道:
「青剑杀性太重,红膜结界穿不透,但凡杀性重的器物都过不来。」
「我不过一缕天外之魂,即便真能携剑下来,怕也压不住青剑的杀伐戾气。」
陈阳点点头,心中了然。
和迦楼罗的四生法相一样,眼前这陈长生,也只是一道化身,并非本尊。
他正想着,就见陈长生手腕一转。
铮!
长剑清鸣一声。
下一瞬,虚空之中无数业力锁链齐齐作响,如同活物一般,从四面八方探出头来。
锁链之上银纹暴涨,威压如岳,沉沉压落。
「来得好!」
巴山君大吼一声,周身血气暴涨,身形骤然胀大一圈,背后隐隐浮现出一尊狮虎巨兽的妖影。
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锁链咬去!
阴离夫人也身形一晃,黑鳞化作漫天光华,身后一条巨大的黑蟒虚影腾起,蟒瞳幽冷,蛇信吞吐,狠狠缠向那些业力锁链。
一时之间,孤岛之上气浪滔天,乱石崩飞,海浪倒卷上半空,又化作漫天雨雾落下。
陈长生立在战场中央。
他手腕翻转,长剑挽出朵朵剑花,每一剑落下,都引动周遭业力共鸣,剑剑都带着山崩般的威势。
「噗!」
剑光一闪,巴山君惨叫一声。
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顺着他肩头挥下,险些将他半边身子劈开!
妖血涌出,他庞大的身躯狠狠砸在礁石之上,砸得碎石飞溅,连忙催动涅盘之法,拼命合拢伤口,眼中满是惊惧。
阴离夫人见状,蟒尾横扫,带着千钧之力抽向陈长生后脑。
陈长生头也不回,反手一剑。
噗嗤!
长剑没入蟒尾,血肉撕裂之声闷沉刺耳。
阴离夫人只觉一股巨力顺着蟒尾传来,浑身妖气一滞,身形倒飞出去数丈,才堪堪稳住,心中惊骇更甚。
这可是灵童的身躯,修为浅薄,单凭业力加持,竟能以一敌二,还稳稳占据上风?
这双月皇朝的人物,到底有多恐怖?
一旁,陈阳站在战场边缘,却没趁机逃走。
他蹲下身,扶着昏迷的杨寻,用力晃了晃,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急促:
「杨寻,醒醒。」
「你之前的话还没说完。」
「你给我快醒来!」
他一声接一声地唤,指尖渡入一道灵气,可杨寻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半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陈长生一剑逼退阴离夫人,余光瞥见这一幕,眉头一蹙。
大难当前,常人都在拼死求生,陈阳倒好,竟还有心思分心救人?
「天地宗的人,都这般善心?」
他凝神看向陈阳的背影。
杀星明明已入旺相,可此刻心绪激荡之下,却没有半分滔天杀意翻涌。
这和寻常杀星动怒时的模样,全然不同。
就在这时。
陈长生忽然面色微变。
只见灵童的左眼之中,黑白倒置的瞳仁颤动,竟在恢复正常的黑眸白仁。
十四难的意识,在反抗。
「不好。」
陈长生低喝一声。
业力锁链自虚空之中疯狂涌出,银纹暴涨,如一条条怒龙般将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层层缠裹,死死困在原地。
「这东西怎么回事!」
巴山君暴怒咆哮,周身妖气疯狂冲撞,可那锁链上符文流转,将他的妖力一寸寸消磨殆尽。
「挣脱不开!」阴离夫人花容失色,指尖妖气连斩数道,却只在锁链上留下浅浅白痕,转瞬便愈合如初。
陈长生转头,当机立断:
「走!去北冥夜皇宫!」
「夜皇宫?」陈阳猛地抬头。
「夜皇与我双月皇朝有点旧交。」陈长生语速极快。
「此身维持不了多久,十四难意识反抗不休,须至夜皇宫,借北冥地界暂避,方能安定,再拖恐生异变。」
话音未落,他长袖一卷,裹起地上的龙灵,另一只手拎起昏迷的杨寻,身形已然化作一道银光,朝着北方夜空激射出去。
陈阳一怔,随即也足尖一点,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在夜空中极速飞驰。
海风迎面扑来。
陈长生在前,边飞边侧头打量身后的陈阳,眼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换作旁人,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有妖皇在侧,必然心绪起伏,杀心动荡。
陈阳周身气息平稳得不可思议。
「陈阳,你如今杀星旺相,心中当真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再次问道。
陈阳身形微顿,神色茫然,随即摇了摇头:
「许是先前受妖皇气息所侵,心底引动几分惊惶,倒未必是杀心。」
陈长生沉默了一瞬。
陈阳想了想,又问:「祖师,这业力锁链,在西洲也能用?」
「自然能用。」陈长生淡淡道,遁光不停,银光划过夜空。
「西洲业力更重,红尘孽障深过杀神道,锁链落定,扎根更稳,只是……」
「此力终究是借来的,红膜结界笼罩天地,不得随心动用。」
陈阳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得他发丝乱飞,遮住了眉眼。
「祖师,我总觉得,今夜我可能会死。」
陈长生猛地回头:
「胡说什么……」
话音未落。
身后极远的夜空之中,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穿透层层海风,落在二人耳中。
「是不是胡说,这位天外来的施主说了不算,今日楚施主必死无疑。」
陈长生眸色骤然一凝。
是迦楼罗……
他竟然追上来了。
陈长生闻声,骤然侧首回望,身形一滞,却无半分退避之意:
「我和他活得好好的,何来必死之说?」
他话音刚落,天际尽头,一股浩瀚霸道的妖威轰然压落,铺天盖地席卷整片海域。
迦楼罗的身影踏风而来。
陈阳也顺着抬眼望去。
只见这位三千年首座灵童,只剩单臂凌空,右袖空空荡荡,断臂之处虽有妖气萦绕,涅盘气息不断运转,却始终无法愈合。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紧随其后,齐齐停在半空,眸光惊异。
他们皆是妖皇,深谙涅盘大道,肉身早已淬炼至元髓极致,寻常断肢重伤,只需催动涅盘之力,转瞬便可复原。
可迦楼罗这道断臂之伤,历经这么久依旧无法愈合,太过诡异。
「迦楼罗,你的伤势……」阴离夫人忍不住开口询问。
迦楼罗神色冰冷:
「此伤,不便化解。」
他抬眸扫向拦在前路的陈长生,语调漠然:
「你二人方才所言,我于千里之外尽皆闻之,双月皇朝杀星临世?与此子命格八成契合?你妄图借势降临西洲,庇护此子?」
「可惜无用!」
迦楼罗一字一顿,声震云霄:
「我方才已凭自身大道,为楚施主定业,他一身杀业缠缚,尽沾红尘罪孽,命数已尽!」
「一派胡言!」陈长生厉声驳斥,眼中寒芒大盛。
「我双月皇朝杀星选中的魔主,天命加身,福缘深厚,此子年岁尚浅,岁不过百,前程无量,必定长命久安!」
「岁不过百?」迦楼罗闻言,冷冷嗤笑,语气笃定无比。
「我杀不得他,不代表天杀不得。」
下一瞬,他眸光骤厉,身形骤然提速,冲破层层海风,直扑二人而来。
「你先走!去夜皇宫!」陈长生当机立断,猛地回身大喝。
他周身业力锁链瞬间暴涨,纵横交错拦死整片天际,硬生生挡住三人的去路。
「这里我来拖住!」
陈阳闻声,沉默不言,没有半分迟疑。
他心知刻不容缓,身侧二人尚需护持,足下灵力骤发,裹住杨寻与龙灵,身形化一道流光,向北面夜皇宫疾掠而去。
「想逃?」迦楼罗冷眼俯瞰。
他目视陈阳远去的背影,缓缓开口道:
「果然如此……」
「我师苏无烬,身负万古长生之命,超脱轮回。」
「此子屡屡身陷必死绝境,却总能逢凶化吉,绝境逃生,每回都有人相护,也总得上天眷顾。」
「原来不是他命数逆天,是你双月皇朝,强行给他赐予的……不死之身!」
陈长生立身虚空,业力翻腾,沉声道:
「荒谬!杀星择主,乃是星辰气数自行运转,我双月皇朝不过是顺天应人,何来赐予之说?」
迦楼罗冷笑摇头:「你不承认……也没用!」
「此地是西洲疆界,非双月皇朝所辖,你们皇朝的威仪颜面,在此作不得数。」
话音落下,他周身金色佛光轰然炸开,与业力锁链轰然相撞。
天地间气浪翻涌,云海崩碎。
迦楼罗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憋屈。
他修佛门大道,兼修上古大鹏杀伐道,战力冠绝西洲,可偏偏陈长生一身业力,源自天外杀神道,至阴至煞。
无尽业力锁链缠绕束缚,死死黏住他的金光,让他一身通天战力难以尽数施展。
迦楼罗沉声低吼:
「难怪你敢孤身拦我!你这业力路数,我佛门法度难以度化!」
陈长生立身乱流之中,神色淡漠:
「现在知晓,为时已晚,我双月皇朝选中的魔主,本就身负不死契机。」
「不死?」迦楼罗眸光骤然幽深。
「未必!」
「我师苏无烬,长生之命,万古难杀,依旧雷劫缠身,破碎命格,他难道还能和我师父相提并论?」
迦楼罗骤然收手,不再与业力锁链缠斗。
他单手快速掐动晦涩印诀。
陈长生凝目看去,心中猛地一沉。
那掐诀指节翻飞,指间缠着电光,轨迹诡谲难测,全不似佛门正统印诀,反倒像是炼气士的掐诀路数。
掌心雷光隐隐汇聚,撕裂云层。
陈长生越看越是心惊,脱口道:
「你这法诀似乎是……雷法?!」
他已然辨出其中深浅。
这绝非寻常修士的粗浅雷法,分明是四境圆满妖皇层级的雷道造诣。
红尘寺素来只修禅业,从无雷法传承,这迦楼罗的底细,远比传言中更深。
迦楼罗声音恢弘,响彻天地:
「世人皆以为灵童只读经书,参禅悟理。」
「却不知我早已修得天道惩戒雷法……」
「专诛阴邪,尽消业障!」
陈长生眸光一凛:「你身为佛门首座,修此雷法做什么?」
迦楼罗神色骤然沉了下去:
「我修此法,只为有朝一日,替我师尊降下雷劫,送他上路。」
轰隆!
一语落,天地变色。
整片西洲海域的上空,原本晴朗的夜空瞬间被暗沉雷云覆盖。
无尽紫金色雷霆从九天云层之中垂落,纵横交错,化作一片大洋,雷光滚滚,天威浩荡。
陈长生望着这漫天雷海,神色凝重。
他这一缕天外之魂,源自地狱道,根植幽冥,本就是阴浊虚无之物,不属阳世正统。
而这天地惩戒雷法,专为净化阴邪,劈斩业障而生。
「陈阳!速速避开!」
陈长生厉声大喝,声音穿透滚滚雷鸣,朝着远方疾驰的陈阳传去。
前方狂奔的陈阳骤然回头,抬眼望去,只见漫天紫金雷霆倾覆而下,锁定自己周身所有退路,头皮瞬间发麻。
这雷霆并非随意肆虐。
冥冥之中,只针对他一人而来!
电光石火之间,陈阳果断抬手,将陷入昏迷的杨寻与龙灵送出,稳稳落在下方一处凸起的礁石上。
安置好二人,陈阳不再顾忌,转身继续朝着北方夜皇宫疾驰。
可漫天雷霆越来越密,一道道紫金电弧穿梭云海,封锁四面八方所有退路。
陈阳只觉心头一沉,骇然至极。
他修行至今,只知修士突破境界方会引来雷劫,从古至今,从未听闻筑基修士会天降天罚雷法。
今日迦楼罗引动的这片雷海,已然超脱常理,近乎天道宣判。
后方虚空之中,迦楼罗立身雷海中央,漠然开口,一语道破玄机:
「你以为此雷是我修为所化?错。」
「我不过是引动天地规则罢了。」
「此前我与巴山君,阴离夫人,三人联手,皆被冥冥中一股无形之力拦下。」
「那便是你双月皇朝布下的护持道力。」
「可这天道业罚,源自万古定规,无人可挡,无人能阻!」
陈长生脸色阴沉到了极致。
「混帐!」
他厉喝一声,周身业力锁链暴涨,试图冲向雷海,替陈阳挡下这一劫。
轰!
一道粗如殿柱的紫金雷龙,轰然劈落,直直轰在陈长生头顶!
「啊!」
一声凄厉惨叫响彻天际,陈长生那小小的灵童身躯剧烈颤抖,周身银光瞬间崩碎,业力锁链寸寸断裂。
仅仅一瞬,他整个人便被雷霆之力劈得倒飞出去,虚魂从十四难体内剥离,化作一道淡银色残影,朝着天外激射而去。
孤岛之上,十四难的身躯软软倒下。
同一时刻,天外道台之上,玄光镜熠熠生辉,老祭酒与锦安静静伫立。
「师尊!你还好吗?」锦安快步上前,伸手虚扶,满脸急切。
陈长生踉跄落在道台上,身形黯淡了大半,银光忽明忽灭,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还好……差一点就交代在那儿了,这迦楼罗,怎么还会这般手段?」
「他不是说了吗,就是冲着西洲真佛去的。」老祭酒沉声道,目光落在镜面上。
「为了杀苏无烬,琢磨出来的手段。」
陈长生凌空盘膝而坐,银光微微凝实了几分,还是不愿放弃:
「陈阳还有救吗?」
老祭酒神色复杂,半晌,缓缓摇头,眉头紧锁:
「此子杀业缠身,命格归凶,放在杀神道,他是将星……可放在西洲,那雷法之下,同一人,便是两番命数。」
「或许,真如同那迦楼罗所说……定业已成。」
「这天道惩戒雷法,是天地规则自主衍生。」
「我在天外,隔着红膜结界,无力驱散,更无法阻拦。」
陈长生猛地抬头:
「我再下去一趟,换柄木剑试试,方才落败,定是……那精铁飞剑容易引雷!」
「不可!」老祭酒严词喝断,白须颤动,声色俱厉。
「那红膜结界,可不是普通之物!你只是祭酒之位,并非将星,根本无力抗衡!再强行下界,虚魂一旦被结界绞碎,你连重返天外的机会都没有!」
这番话语落下,彻底断绝了所有退路。
陈长生浑身一震,终究是被逼退,束手无策,只能隔着玄光镜,凝望彼端的陈阳。
而此刻的西洲海域,陈阳已身陷雷海牢笼。
漫天紫金电弧纵横穿梭,仿若天罗地网,将他死死困在中央。
无论他朝着东西南北任何方向疾驰,雷霆都会提前封堵前路,逼迫他不断后退,向最中心收缩。
一步退,步步退。
偌大雷海,层层收紧,如同一只不断合拢的巨大鸟笼,将他所有退路尽数封锁。
滋滋!
细碎的电弧扫过陈阳的身躯,他身上的僧袍寸寸碎裂,化为飞灰。
肌肤被电弧灼烧,裂开细密的血痕,血肉模糊,剧痛席卷全身,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雷霆撕裂。
陈阳咬紧牙关,强忍撕心裂肺的痛楚,眸光依旧坚韧。
「这是天地伟力,远非人力所能抗衡。」
「以我修为,任何术法神通在天罚面前,都如同……螳臂当车。」
陈阳不再徒劳奔逃。
沉吟片刻,他反身步入雷海最深处,在漫天雷光里错开天罚落处,寻到一处雷霆稍疏的缝隙。
驻足站定,盘膝落座。
耳畔风声呼啸,头顶雷鸣震耳。
他此刻的心境反倒前所未有的平静。
微微抬首,目光落向九天云海深处。
遥遥虚空之上,迦楼罗冷眼俯瞰着雷海中央那道渺小身影,声音穿透滚滚雷鸣,淡淡落下:
「你在看什么?莫非还在等双月皇朝跨域驰援?痴心妄想!」
他眸光深邃,似已看穿所有玄机,缓缓道破根源:
「西洲已被红膜结界彻底封死,天外大能真身难入,就算是双月皇朝,也只能投下一缕残魂,借躯显化而已。」
方才短暂交手,他便已隐隐窥破其中关窍。
迦楼罗指尖轻掐法诀,略一推演,眸中灵光一闪:
「那陈长生的四生之法,想来便是脱胎于我的四生法相。」
「他的法门四体分立,神魂独立,看似同出一源,实则各行其是,互不统属。」
他语气里带着极致的傲然与不屑:
「比起我这四生归一,诸体合一的大道,他那四分五裂的化身,终究只是旁门小道,难成大器。」
陈阳始终默然听着,不发一语。
他依旧抬眸望着天外方向,仿佛没听见迦楼罗的嘲讽,又像是根本无心辩驳。
迦楼罗见他一副死寂沉然的模样,心生疑窦,却也懒得再多说,只将左手负于身后,立在雷海之上,静等天罚落幕。
雷海收缩的速度,愈发迅猛了。
漫天紫金雷光层层叠叠,向内合拢,天威沉沉。
陈阳敛去所有心绪,端坐雷心,唇齿轻启,低沉古老的神音传开,浩荡苍茫,压过雷鸣:
「三宴四祭,怀柔百神。」
古老晦涩的古修仪轨,自他口中复苏。
一缕渺远浩瀚的道韵,荡开。
不远处,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踏空而来。
二人气息虚浮,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方才与陈长生的业力锁链缠斗,受尽压制,伤势不轻。
「见鬼……那些锁链到底是什么手段,竟如此强悍?」巴山君沉声道,惊悸难消。
迦楼罗漠然颔首,目光扫过整片海域:
「那是业力锁链。」
「红膜结界笼罩整座西洲,封锁此方天地的无尽业力。」
「你们以为,凭你们刚刚涅盘的修为,便能抗衡?」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浑身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方才那剑修并非自身战力强横。
只是他借了西洲天地业力加持,方能稳压他们一头。
「那小子在做什么?」巴山君忽然盯住雷海中央的陈阳,满眼疑惑。
「这般危急死局,他不避不逃,反倒念诵古怪咒文?」
迦楼罗瞳孔收缩,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似乎是……古修祭祀之法。」
他沉吟片刻,冷声叮嘱:「不可大意。」
「此子手段诡异,若真让他祭神成功,变数难料,万万不可给他喘息之机。」
雷海正中,陈阳已然全身心沉入祭神仪轨之中。
三宴四祭,古修通天术法,以仪轨引天地百神,借神道之力破死局。
「初宴……迎宴。」
陈阳心中默诵心法,引周身灵气化作缥缈虚影,遥遥向四方天地招手,欲以怀柔之礼,恭迎百神降临。
然而空空荡荡的海面,只有雷鸣翻滚,无半点神应。
初宴,无果。
陈阳面色不变,立刻转启第二重仪轨。
「酬宴为礼,四祭为供。」
他依古法推演,先以周身精纯灵气为祭品,灵气飘摇升空,转瞬消散,无神降临。
再催体内灵气,化作丹药祭礼,丹香弥漫四野,依旧石沉大海,唤不来半点神念回应。
万般无奈之下,陈阳咬紧牙关,逼出自身滚烫血气,化作血色祭光,依旧徒劳无功。
他目光一凝,血气急转。
淬血脉络曾被天香摩罗勉强修复,此刻在体内微微发烫。
他不知天香摩罗的真正来历,却清楚,这是他眼下最好的祭品。
「我以七十三条淬血脉络为祭,宴请百神!」
一声低喝,祭光之中掺入一缕奇异魔韵,冲天而起。
依旧死寂。
茫茫四海,空空寂寂。
陈阳抬眼望向四方,眼底终于涌上一抹苍凉之意。
三宴四祭,方能引动百神……
那百神,本是天地山川,草木万灵凝聚的自然神祇,散落于九州四海之间,受人间香火,应修士祭请。
可此处是西洲,茫茫无尽海。
不见山川,不见草木,甚至连一块像样的陆地都看不到。
更有红膜结界隔绝天地,将这片海域与外界的一切神道脉络,尽数斩断。
茫茫沧海,一片荒芜,何来百神可召?
古修祭神术,彻底失败。
陈阳站起身,身姿挺拔,立于步步紧逼的雷海中央,背影孤寂萧瑟。
……
虚空之上,天外道台。
玄光镜流转清光。
老祭酒望着镜面,轻叹一声,开口:
「这门古修降神显化之术,终究是天时地利俱失,败局已定。」
一旁的陈长生五指握拳,声音嘶哑,决然道:
「我把我的命给他!能不能换他这一线生机?!」
「胡闹!」老祭酒厉声呵斥,断然拒绝。
「红膜结界最厚处便在天顶,你真身难越雷池半步,纵是投下一缕神魂都难,如何替他抵命?」
陈长生沙哑道:「可他是唯一一个!」
「我独守地狱道五百年,独坐青铜大殿,不闻人声,不见来者。」
「是他闯了进来,开口便唤我祖师,我方才知道,原来外界的我,还立有道统!」
「我未曾正式收他入道,他却待我如亲如师,也正因他,我道基才得稳固……今日这祭酒之位,才坐得稳!」
他死死盯着老祭酒,牙关紧咬:
「就不能网开一面?他已是七杀旺相,只差一步便可入庙归位!」
「规矩如山,不可逆改。」老祭酒摇头,语气冰冷。
「未曾七杀入庙,他心性未合大道,魔主命格尚未落定,这天劫业罚,绝无半分豁免的余地。」
「我不信命!」陈长生心神激荡,周身银光暴涌,便要冲破桎梏再探西洲。
嗡!
虚空中,一道道业力锁链骤然破空而出。
黑龙大锁缠上他的身躯,将他死死压在道台之上,半分动弹不得。
「给我安分待着!」
老祭酒冷喝一声,袖袍一拂,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西洲,雷海之中。
陈阳彻底放弃了祭神之法。
他抬头望了一眼漫天翻涌的紫金雷云,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幽深无尽海,终究长长一叹。
罢了。
今日,恐怕真的大劫难逃。
他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掠过无数画面。
由远及近,纷至沓来。
青木门的四峰两谷沉在云海里,天地宗的丹炉终日飘着药香。
苏绯桃醉醺醺的笑靥,师尊俯刻玉简的侧影,还有屹川师兄,未央,百草真君,杨素,赫连卉,龙灵……
一张张人影浮起又散去,最后稳稳定格在一张青衫女子的面容上。
「杨寻……」
心念百转,他眸光骤凝,霍然站起:
「你醒一醒……我还有事没问清楚。」
「你还没说明白,她到底为何而死?」
「不行……我死前一定要知晓!」
可礁石之上,杨寻依旧双目紧闭,昏迷不醒,毫无回应。
陈阳索性抬步,径直朝着雷劫外杨寻所在的方向走去。
便在此时,第一道紫金雷霆轰然坠落!
轰隆!
电弧劈落,砸在他的肩头。
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雷霆接踵而至,密密麻麻,如同天罚之雨,尽数倾泻在他一人身上。
滋滋!
血肉灼烧,崩裂的刺耳声响,响彻沧海。
陈阳双臂最先承受不住天罚之力,皮肉瞬间炸裂,鲜血飞溅,露出森森白骨。
雷光流转,不断侵蚀身躯,他的黑发寸寸化作飞灰,随风飘散。
紧随其后,双耳,双目……尽数在雷霆之下消融溃烂。
那张惑神面终究扛不住天罚碾压,整张剥落而下。
它没化作飞灰,被雷光裹挟着卷入海风,飘落在漆黑的海面上,如一瓣凋零的白梅。
陈阳浑身皮肉,经脉,血肉,一层层被雷光焚化。
惨状凄厉,触目惊心。
迦楼罗立在虚空,静静俯瞰,神色淡漠:
「天道业罚,洗尽罪孽,诛尽杀根。」
下一刻,天穹巨震!
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型紫金雷柱,自九天云层轰然坠落,照亮整片昏暗沧海,宛若白昼降临!
砰!
雷柱轰然砸落,吞没陈阳单薄的身躯。
强光刺眼,气浪席卷四海,风浪倒卷,云海崩碎。
待到雷光散去,雷海渐渐平息。
天地之间,再无陈阳身影。
唯有一具通体焦黑的枯骨,静静悬浮在半空,随后无力下坠,朝着幽深无尽的深海坠落。
坠落途中,无数细碎物件自枯骨身侧散落而出。
迦楼罗目光一凝,瞬间看清来历。
其中最大的是一扇石门,羽鸦一族的传承宝库。
方才漫天雷劫焚尽万物,唯独这一方林之宝库坚韧无比,硬生生扛住天罚,得以保全。
门缝之间隐隐有电光流转闪烁,雷劫之力灌入其中,在内壁上游走不息。
即便当时陈阳躲入其中,也躲不过这天道业罚。
三人的目光都未曾落在宝库之上,尽数死死锁定那具下坠的黑骨。
巴山君目光骤亮,一步踏出,隔空凝视枯骨之上,失声惊呼:
「不对!那是什么?!」
阴离夫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具焦黑枯骨的上丹田位置,原本早已被雷光损毁的眉心深处,竟有两道清辉璀璨的天光,在沉沉黑灰之中,隐隐闪烁,熠熠生辉!
两道天光浮沉于焦黑的骸骨之上,清辉澄澈。
迦楼罗凝眸望了片刻,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开口:
「日月新天。」
「传闻南天之上,每隔千年便会有一缕新生的天光降世,纯净无匹,是天地难逢的机缘。」
「没想到这位施主身上,竟藏着这等东西。」
巴山君呼吸猛地一滞,目光死死黏在那两道氤氲的天光之上,心脏狂跳。
他本是狮虎成道,涅盘之法本就驳杂不纯,比起迦楼罗的四生法相,阴离夫人的大蟒蜕生,差了不止一筹。
当年在地窟之中涅盘,更是伤了根基,若非机缘巧合,根本走不到今天半步妖皇的地步。
这天光紫气,正是补足涅盘根基的无上机缘!
若是得了它,何愁妖皇位业不稳?
「我的!」
他低喝一声,生怕迦楼罗和阴离夫人出手抢夺,身形一晃便率先扑了过去,探手便抓向两道天光。
掌心触及天光的瞬间,温润的气息顺着经脉蔓延开来,舒服得他险些呻吟出声。
「哈哈哈……好东西!有了它,本君涅盘圆满,真正证得妖皇位业,指日可待!」
他攥紧了紫气,满脸狂喜,下意识抬眼看向另外二人,满是戒备。
可下一刻他便愣住了。
迦楼罗凌空而立,目光根本没往他手上的紫气瞟半分。
阴离夫人更是恍若未闻,美眸直勾勾锁着骸骨胸膛的位置,眼睫微闪。
只见焦黑的骸骨之间,静静浮着一朵小小的花。
片片花瓣层叠,滴滴玉蕊莹润,仿佛集春山灵秀于一枝。
明明方才还埋在枯骨之中,被雷劫劈得焦黑,此刻却像死而复生一般,花瓣舒展,泛着淡淡的灵光,活了过来。
阴离夫人看得心神摇曳,不由自主便飘了过去,指尖颤抖,向着那朵花伸去。
「好漂亮……」
她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痴迷。
身为女子,又是妖修,最是爱美。
这般奇物,若是收了炼化,或是磨作粉黛饰于容颜,定是绝世无双。
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那花一颤,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顺着她的指尖便要往体内钻。
阴离夫人浑身一震,随即心中一喜。
「此物……合该是我的。」
她反手将花攥住,抬眼扫过二人,不容旁人沾染。
两尊妖皇各取了宝物,各自欣喜。
唯有迦楼罗,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骸骨下丹田的位置。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古朴的道石。
石身遍布纹路,泛着淡淡的金光,在方才那般灭世雷劫之中,竟丝毫无损,完整如初。
更诡异的是,有金丹碎气,此刻竟丝丝缕缕朝着道石汇聚而去,附着在石身之上,像是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膜。
巴山君也注意到了道石,满脸疑惑:
「这是什么东西……雷劫都劈不碎?」
迦楼罗没有答话。
他上前一步,左手抬起,伸向那枚道石。
指尖距离石面还有寸许,却忽然顿住。
他眉头微蹙,眸中神色几番起落,犹豫与忌惮交织翻涌。
阴离夫人面露疑惑:「迦楼罗,你怎么不拿?」
迦楼罗沉默片刻,忽地冷哼一声:「罢了,我就不信……我拿不住!」
话音落下,他掌心虚空一引,那枚道石便被无形之力托起,稳稳收入袖中。
自始至终,他指尖都未触碰石面分毫。
巴山君和阴离夫人皆是一怔。
他们听出了迦楼罗语气里的忌惮。
这石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可二人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迦楼罗的性子,素来深不可测,他不愿碰的东西,必然有其凶险之处。
「哼,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倒是这天光紫气,实打实的补益。」
他说着便催动妖气,想要将紫气炼化入体。
阴离夫人也收敛心神,试着将那朵奇花纳入丹田。
可下一瞬。
「呃啊!」
巴山君一声惨叫,身形猛地一僵。
只见他裸露在外的手腕之上,竟硬生生钻出无数细小的木头根须,顺着经脉疯狂生长,扎根血肉之中,疯狂抽取着他的血气妖元!
「怎么回事?!」
他又惊又怒,想要催动妖气震碎,可那些木须遇着妖力,反倒长得更快,转瞬便爬满了半条手臂。
青枝肆意舒展,吸得他脸色瞬间惨白。
阴离夫人那边也不好受。
那朵花入了血池,竟如同活物一般,根须死死缠住她的妖丹,疯狂汲取着她的修为精气。
她浑身一颤,花容失色,连忙想要逼出,可那花却越缠越紧,几乎要将她的妖丹都撑裂。
「迦楼罗!救命!」
二人齐齐看向迦楼罗,声音都带着惊慌。
迦楼罗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他屈指一弹,两道金光分别射入二人体内。
嗤!
青木根须与花瓣遇着金光,瞬间焦枯,纷纷脱落。
二人如蒙大赦,连连后退,看着地上的残枝残瓣,心有余悸。
「怎么回事?这东西怎会如此邪门?」巴山君捂着血迹斑斑的手臂,惊怒交加。
「这紫气来源于南天,除了磅礴生机之外,还暗藏一股木道的封镇之力。」迦楼罗缓缓道,目光扫过那缕仍在流转的紫气。
「一旦被它扎根,便会如附骨之疽,汲取宿主精元,反哺自身。」
「你方才若再晚片刻甩脱,这条手臂便废了。」
巴山君听得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阴离夫人也面色发白,忍不住问道:
「那这花又是什么来历?」
她在地窟蛰伏千年,外界大势虽大致知晓,可天香摩罗乃是近五百年来才在天香教渐次流传的奇物,她自然不曾耳闻。
迦楼罗瞥了她一眼,淡淡开口:
「此物来自天外,玄妙非常。」
「生机之盛,可替修士重淬脉络,衍生道基。」
「本是寂灭沉眠之态,方才遭雷劫引动,似是被重新复苏了。」
二人闻言,心头俱是一震。
迦楼罗缓声道:「你们命格太浅,强行炼化只会被其反噬,镇不住这等机缘。」
巴山君面色青白交替,又惊又怒,忍不住开口:「你既早知道,方才为何不提醒?」
迦楼罗没作声,只冷哼了一声。
二人霎时了然。
迦楼罗自身刚遭断臂重创,实力折损,自然不愿见旁人平白得此机缘,修为大涨。
这等拖人下水的心思,他素来做得出来。
可二人也只敢暗恨,终究敢怒不敢言。
阴离夫人咬着唇,心有余悸地瞥了眼那朵残花,悻悻将其收起。
「那……就这么算了?」她仍有几分不甘。
「先收好。」迦楼罗淡淡道。
「日后寻到炼化之法,再处置不迟。」
话音落时,他目光重新落向一旁的灵童。
十四难的身躯静静躺在碎石堆中,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自陈长生的天外之魂抽离后,他便再度陷入了沉睡。
迦楼罗走上前,俯身将人提起。
下一瞬,他身后金光大炽,四生法相徐徐浮现,四相轮转,佛光交织,浩然之气铺天盖地。
他将灵童举至身前,眸中翻涌着近乎疯魔的狂热:
「师父……你的长生之命……终于归我了。」
「三千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日!」
他仰头望向天穹,声如洪钟,音浪席卷四海:
「今日起,我迦楼罗,以四生法相承载长生之命,普度西洲亿万苦难众生,立长生教,开万世太平!」
四生法相同时大放光明,将灵童托入法相正中,开始炼化。
金色佛光层层包裹住灵童身躯,一寸寸渗进肌理血脉。
一旁巴山君看着这幕,嘴角一撇,压着声对阴离夫人道:
「说的倒是冠冕堂皇,什么四生法相普度众生,我看和咱们吞人进补也没什么分别,不过是多了层佛门的幌子罢了。」
阴离夫人冷哼一声,没接话,心里却深以为然。
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迦楼罗耳中。
他骤然睁眼,冷冽目光横扫过来。
嗡!
一股磅礴威压轰然压落!
阴离夫人浑身一颤,下意识退了半步,脸色骤白。
巴山君也心头一凛,当即收声。
「本座乃八部化身,证的是佛门正道。」迦楼罗声音冰寒。
「休将本座与你们这些茹毛饮血的妖物混为一谈。」
「本座立长生教,普度整个西洲,不是为了区区口腹之欲。」
二人敢怒不敢言,只得垂首应是。
他们心里清楚,三尊妖皇里迦楼罗修为最深,手段最狠,真惹恼了他,绝没好果子吃。
便在此时,阴离夫人无意间回头扫了一眼海面。
「嗯?」
她眉头一蹙。
方才还静静坠在那里的焦黑骸骨,不知何时竟没了踪迹。
茫茫海面空空荡荡,连半片骨屑都寻不见。
「那小子的尸骨呢?」她开口问道。
巴山君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嗤笑一声:
「一具枯骨而已,多半是沉进海里了,这无尽海海流错综,深不见底,海底沉的尸骨还少了?多他一具也不算什么。」
阴离夫人冷笑一声,也没再追问。
区区一个筑基修士的尸骨,本就无足轻重。
唯有迦楼罗,炼化灵童的动作一顿。
他回头,望向漆黑如墨的海面,眉头深深拧起。
海面波澜不惊,幽深似渊。
迦楼罗凝望着那片黑暗,眉头越皱越紧,心底那一丝莫名的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
……
万丈深海,杳杳冥冥。
那具被雷劫焚得焦黑的枯骨,正顺着冰冷暗流缓缓沉坠,骨屑散成细碎尘雾。
就在枯骨没入海沟深处,神魂将散未散的刹那。
四面八方的幽暗中,悠悠浮起几道缥缈的幽光。
那是沉眠了千万年的古老存在,循着祭祀的气息寻到此处,语声里还带着几分刚醒的惺忪:
「我等赴宴而来。」
「古祭的气息……是这具枯骨唤的?」
「形神都被天雷击碎了,人早死透了。」
有一道稍显浑厚的声音哼了一声:
「啧,既然死了,那咱们各归各处罢。」
「急什么。」另有一道苍老的声音慢悠悠接话,
「万古难得有一次祭宴唤我等,总不能让他连句话都说不出,就散了。」
「也罢,便给他续一息生机。」
「容他说完这桩事,再入尸山摩诃。」
话音落定,一股浩瀚无边的力量裹住那具枯骨,硬生生将即将消散的意识凝定住。
一点微茫的亮光,自枯骨颅腔里亮起,像是风中残灯,摇摇欲坠,却终究稳住了。
陈阳的意识附着在焦黑骸骨之上,昏沉了不知多久,才渐渐清明。
雷海的轰鸣,迦楼罗的冷笑,雷劫劈入肉身的剧痛……
这一切恍若隔世,身上再无半分触感。
沉寂了许久,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死了。
彻彻底底,死在了西洲的无尽海上。
「你以祭宴召我等前来,能拿出什么祭品?」
那声音忽然近在耳畔,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
陈阳想要动弹,却只觉浑身空空荡荡。
皮肉早已在九天雷劫中化作飞灰,经脉寸断,灵气散尽,中丹田的血池崩碎消散,连羽鸦一族的传承宝库都在坠落时离体而去。
死得只剩一具空壳枯骨,载着这一缕被强行稳住的残魂,悬在万丈幽渊。
「我……」他的意识带着茫然,震荡出细碎的波纹。
「我什么都没有了。」
「灵气,丹药,血肉……尽数毁在雷劫里。」
「这宴……我宴请不起。」
……
「呵……原来是个穷光蛋。」
「还以为能享一场大宴祭祀,白跑一趟。」
「多少年没闻见正经祭品味儿了,扫兴。」
几道声音带着戏谑,隐隐透着失望,嗡嗡议论着,就有了要散去的意思。
陈阳残存的意识微微一动,艰涩出声:
「你们……便是赴宴的百神?」
「可百神不是居于山川之间……怎会在这深海之中?」
苍老的笑声渺渺响起,带着无边的寂寥:
「沧海桑田,轮转几度,这里曾是青峰百战之地,道统如林,群雄逐鹿,后来山崩陆沉,才成了这无尽海。」
「我们困在此地,随山川一同沉沦,已经不知多少万年了。」
陈阳心中剧震。
恍惚间,残存的意识里掠过一幅幻象。
万古之前,此地青峰插天,古道上修士往来不绝,杀伐之声震彻云霄。
可到头来,山倾海覆,剑断甲残,所有荣光与不甘,尽数埋进了这无尽深海。
原来三宴四祭所召的百神,不只在山川草木之间。
还在这脚下,在无尽海的最深处。
「一息将尽,身死道消。」苍老的声音又淡淡响起。
陈阳残魂一颤:「身死道消……我会去往何处?」
「若是别处,自然入轮回。」那声音顿了顿,
「但在这地界……轮回尽头是尸山摩诃。」
尸山摩诃。
这四个字入耳的瞬间,陈阳的残魂剧烈一震。
「不!」
陈阳骤然激动起来,残魂在骸骨上疯狂震颤:
「我不能死!我还有事未完!还有话没问清楚!」
他拼命想要挣扎起身,可那具焦黑枯骨纹丝不动。
神魂如同风中残烛,本就被强行稳住的光亮又晃了晃,摇摇欲灭。
「又是不甘。」有声音嗤笑一声。
陈阳残魂里翻涌起一股执拗:「对,我就是不甘心。」
「我不要死,我还要回东土,还要上南天!」
下一瞬,点点幽蓝磷火从海沟深处浮起,照亮了周遭数丈幽暗。
陈阳神识望去,只见无尽黑暗里,无数骸骨静静沉浮在海水中。
有披坚执锐的战将,有着袍曳地的修士,有生着犄角獠牙的妖兽,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填满了整条海沟。
「你看他们。」
「万古以来,死在这里的人,哪个没有不甘?」
「有家国未报,有大仇未雪,有恋人待归,有幼子未养……到头来,还不都散在这沧海里,化了尘土。」
那些光点随水流起伏,又渐渐黯淡下去。
「好了,睡去吧。」
「等下次有人祭召,再说罢。」
声音渐渐远去,微光渐渐熄灭。
黑暗重新合拢,像万古沉沉的帷幕再度落下。
陈阳的意识越来越淡,一点点沉向混沌。
他只觉修行至今筑起的感官世界,正一寸寸崩解开来。
六识塌陷。
待到神魂彻底散尽,便是身死道消,再无半分痕迹留存于世。
便在这冥冥杳杳,神思将散之际。
他眼角残存的最后一缕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黑暗里,一道小小的青色身影,正顺着水流,沉沉坠落。
那身影纤细窈窕,覆着一层细密的青色鳞光,在纯粹的幽暗里泛着淡淡的冷辉。
长发如水草般散开,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双目紧闭,眉头微蹙,紧紧抿着唇。
陈阳的意识猛地一滞。
是……他!
那个替他们拉船的巡海鲛族小首领,泠音。
先前被迦楼罗的妖皇气息震晕,失了气力,顺着海流卷落深海,竟也沉到了这里。
他还活着!
陈阳忽然想起。
鲛人天生善水,秉异于凡俗,能在深海沉潜许久。
泠音只是被妖力震得昏死过去,还没断气!
这是他神魂散尽之前,触手可及的,唯一一线生机。
陈阳拼尽最后一缕残魂之力,不顾一切地嘶吼起来。
神魂的震荡化作波纹,顺着海水层层扩散,向着那道坠落的青色身影远远传去。
「泠音!」
「泠音!醒醒!」
深海之中,泠音本在昏昏沉沉地坠落,耳畔隐隐约约传来细碎的呼唤,像是隔着万水千山,缥缈又熟悉。
他睫羽颤了颤,睁开眼。
四周是望不到头的黑暗,刺骨的海水裹着他周身的青鳞。
意识回笼。
他想起方才天空中那道大鹏妖皇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自己浑身经脉一震,就失去了知觉。
这是……无尽海,海沟深处?
他心中正自惊疑,那呼唤声又传了过来,这回清晰了几分:
「泠音!这边!」
是……楚公子?
泠音心中一动,连忙摆动尾鳍,拨开冰冷的水流,循着声息的方向快速游了过去。
越游越近,前方一点微茫的亮光映入眼帘。
他游到近前,待看清亮光下的景象,骤然顿住身形,猛地抬手捂住了嘴,一双眼眸睁得滚圆。
昏沉的幽光下,一具焦黑残破的枯骨静静悬在水中,骨节斑驳,皮肉尽无,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可那神识中传来的叫嚷声……
「你是……楚,楚公子?」他声音发颤。
「你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陈阳的意识快要散化:
「泠音,来不及解释了,快帮我一个忙!」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百神的光点正越飘越远,自己这缕被强行稳住的残魂,也已经到了崩散的边缘。
只要那些上古存在彻底沉眠归去,他就要跟着神魂俱灭,消散在这深海里。
他不甘心就这么消散。
「你看见那些飘着的光点了吗?」
「抓一个,抓最弱的那个过来!借我一丝生机,我就能再撑片刻!」
泠音循声转头望去,果然见幽暗中点点幽蓝磷火正飘向海沟深处,缥缈又微弱。
「这些好像是……」他低声喃喃,眸光闪动。
「你认得?」陈阳急声问。
泠音点了点头:
「我自幼生长在无尽海,深海虽不常来,却也听过传闻。」
「这里有上古残存的神意光点,若能借得一缕,再重的伤势也能吊住一线生机。」
陈阳闻言,残魂里猛地腾起一抹亮色。
果然没感觉错,这些百神之光,能让他活下来。
他要活下来。
「快,拿一个来,我要活下来!」陈阳急切地催促。
泠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焦黑枯骨,却没有立刻动身。
「泠音,快啊!快些!」陈阳更急了,残魂几乎在颤声嘶吼。
「楚公子。」泠音忽然开口,声音平复了下来。
「先前你赠我安神丹药,又赐我月华滴露……这份恩情,泠音记在心里。」
「可我鲛族行事,素来有来有往,帐目分明,那些,便抵我巡海的报酬。」
陈阳一怔,没料到生死关头他会说这些。
光点越飘越远,残魂已经开始泛起散意,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
他急得神魂都在震颤:
「有什么事等我活下来再说!你先帮我!你究竟要什么?月华还是丹药?我都给你!灵石我也有!」
「我……不要这些。」泠音摇了摇头,身形依旧停在原地,分毫未动。
他望着那具焦黑的枯骨,又抬眼望了望渐渐远去的点点磷火,眸光闪烁,似有一瞬犹豫,终究还是开了口:
「楚公子要我帮忙也可以。」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陈阳残魂猛地一震。
都到生死悬命的关头了,这人还要先讲条件?
他心中又急又乱,可看泠音神色认真,知道对方不是说笑。
眼下生死悬于一线,除了他,这万丈深海里再无旁人可求。
「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当真?」泠音追问一句,眸中微光闪动。
「绝对当真!」
陈阳话音刚落,泠音深深看了他一眼,忽地开口,声音清清脆脆,直直砸在他神魂之上:
「我要楚公子,娶我为妻!」
话一出口,连周遭冰冷的海水都仿佛静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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