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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丈海沟深处,幽蓝光点载浮载沉,正顺着暗流往归墟最深处飘去,越去越远。
陈阳残魂骤然一滞,险些被这句话震得四散,彻底融入这万古深海。
娶亲?!
荒谬感顺着神念漫开。
他如今皮肉尽销,只剩一具焦黑枯骨,神魂都要散入天地了,泠音竟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关头……
与他谈婚论嫁?
他想苦笑,可早已没了面目唇舌,只余下一缕神念震出细碎水纹,带着几分急意:
「泠音姑娘,玩笑开错了时候。」
话音未落,就被泠音抬手打断。
他立在幽暗中,青鳞随水流漾开细碎冷光,尾鳍摆了摆,轻声道:
「我还称不上姑娘,鲛人未完成分化,算不得真正的女子。」
陈阳一怔,更觉费解:
「那你为何……非要选我?」
「先前杨公子以天君令召你前来,他是南天杨氏嫡系,家世修为皆是上上之选。」
「你若想结姻亲,找他岂不比我强万倍?」
泠音摇了摇头,长发在水中飘荡:
「杨公子说过,他心萦大道,志在清修,眼底半分尘俗都盛不下。」
陈阳听得这话,只觉荒谬至极,慌忙接口辩白,神念里满是急意:
「我也一样!我道心稳固,一心修行,半点不比他差!」
泠音望着那具焦黑枯骨,眸光晃了晃,声音软了些,却很笃定:
「楚公子不一样……鲛人对人心意最是敏感。」
「我看得出来,你虽是修士,可心里装着事,也装着人,不是那种斩断尘缘,孤冷到骨子里的人。」
陈阳听了,心底反倒腾起几分愠怒。
偏是这怒意一起,本该涣散的神魂反倒凝住了片刻,他神念微沉,满心不悦:
「你我相识不过半日,你又知晓我什么?」
「我一心向道,怎就比不得杨寻!」
泠音愣了一下,眼睫垂了垂,低声道:
「是我失言了,楚公子勿怪。」
他也不争辩,只静静立在那儿,指尖绞着一缕长发,没再动。
陈阳神色稍缓,眼见那些光点越飘越远,连忙催促:
「泠音,快别耽搁了!你可知我天地宗是天下第一大宗,精通丹道?」
泠音微微点头。
陈阳神念越发急切:
「我宗养丹济世,九阶,乃至十阶的大丹……我,我都能炼得。」
「不光是你,你全族上下,我都能以丹力相助,延年益寿,淬炼根骨,如何?」
泠音只是静静听着,指尖捻着发梢,没接话,也没动身去取那些光点。
「你倒是快啊!丹药都不要?」陈阳急得残魂都在发颤。
泠音抬眼望来,声音轻柔,却带着执拗:
「我不要丹药,我只要楚公子……娶我。」
那模样,竟是打定了主意,不答应就绝不肯出手。
陈阳又气又急,神识望向那些就要沉入归墟深处的幽蓝光点,只觉自己的意识也跟着一点点模糊下去。
再耗片刻,不等条件谈妥,他就要彻底散了。
便在这时,泠音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他往前游了半步,青鳞在幽暗中泛出凛冽光痕,原本清丽的脸上没了半分笑意,声音清冷:
「楚公子,你没弄明白吗?此刻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你只剩一具枯骨,一缕残魂,困在这万丈海沟底。」
「除了我鲛人一族,没人能在这深海里帮你续命,更没人能带你走出海沟,回到海面上去。」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向那些渐渐隐入黑暗的光点,意有所指:
「这些神意残光,族中古籍有载,再过片刻,就会彻底沉入归墟深处,到时候任谁都寻不回来。」
陈阳心中一沉。
他素来听闻鲛人至情至性,热忱纯粹,怎么眼前这人行事这般决绝,半分情面都不讲?
「我记得鲛人……素来赤诚重义,你就不能……先伸手帮我一把?」他声音低了几分。
「是,我们是至情至性。」泠音笑了一声,笑意里却裹着几分涩然。
「可你……是我何人?」
「陆上骗我们的人太多了。」
「说好了带我们上岸,说好了给我们安身之所,转头就按下我们的血脉,不让我们分化。」
「把我们卖去坊市,囚在池子里当稀罕玩意儿赏玩。」
他抬眼,直直看向陈阳残魂所在的眉心,目光亮得惊人:
「我对你,是有情意。」
「初见你站在船头,一身僧袍迎风而立,我便认准了。」
「可情意归情意,规矩归规矩。」
「我要的不多,不求你护我全族,也不要什么长生仙缘。」他声音低了些,飘在冰冷的海水里。
「我族守在这无尽海万年,外有大妖盘剥,内有凶兽环伺,过得暗无天日。」
「我只想给自己谋一条出路,求一个上岸的身份,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陈阳听着,心中微微一颤。
可他望着泠音认真的眉眼,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开口:
「不行。」
两个字顺着水波传了过去。
泠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猛地抬眼望来。
他显然没料到,都到了这生死关头,陈阳竟会直接拒绝。
「为何?」他声音都紧了起来。
「楚公子,你……你宁肯神魂俱灭,也不肯答应?」
陈阳沉默了片刻。
残魂本就摇摇欲坠,思绪更是断断续续。
他不是没想过先假意应下,活命要紧,可话到嘴边,转了几转,终究还是沉了下去。
「我不能。」
他的声音很轻,散在水流里:
「我可以欺瞒你一时,可……不行。」
「为何不行?」泠音往前又凑了凑。
「你都要死了!神魂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阳的意识越来越缥缈,像是浮在半空中,周遭的声音都渐渐远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残魂正一丝丝化入海水,连维持完整都越来越难。
「不行呐……」他喃喃着,神思已经恍惚。
「我……已有婚约在身。」
泠音猛地僵在原地,尾鳍都忘了摆动。
他怔了许久,才低声道:「婚约?那又如何……」
陈阳神魂纷乱,断断续续:「不行,我还有……」
可后面,陈阳已经没了气力回应。
一片死寂。
陈阳残魂的微光已经黯淡到了极点,胸膛处那点暖意忽明忽暗,眼看就要彻底熄灭。
他只觉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眼前恍惚铺开一片明媚春光。
屋门前,一道素衣身影正笑着朝他望来。
那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跟着那道身影,往黑暗深处沉去。
便在这神思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
一股温热的力量,忽然从身后猛地撞了进来!
嗡!
陈阳的意识骤然一震,像是将熄的灯火被重新挑亮了些许。
紧接着第二股,第三股暖流接连汇入残魂之中,将他涣散的神思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茫然回过神,只觉得周身水流湍急,自己正顺着海流飞速往前疾驰。
身后传来阵阵震怒的咆哮,轰隆隆在海沟中来回震荡。
「混帐!」
「敢夺吾等神念!」
「本以为是设筵待客,原来是窃贼!」
陈阳恍惚了好一阵,才凝住神识。
只见泠音正背着他,青色尾鳍在水中用力摆动,带着他逆流而上,速度快得惊人。
长发飘在身后,扫过他枯朽的骨节。
「泠……音?」他艰难道。
「我……不是已经……」
「楚公子醒啦!」泠音回头,脸上漾开大大的笑意,声音里满是欢喜。
「我还以为要再等会儿呢!」
陈阳定了定神,只觉得此刻神识格外稳固,比刚才将散未散的时候清晰了何止数倍。
感官世界虽还虚弱,却稳稳当当,六识没有半分溃散的迹象。
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体内浮着几点温温的亮光,正散发着微弱的神力,稳稳吊着自己的神魂。
陈阳心中一怔。
这是……那些百神的神意光点?
「你……我明明已经拒绝你了,你为何还要……」陈阳不解。
「拒绝什么呀。」泠音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几分狡黠。
「楚公子方才明明答应娶我了,怎么转头就不认了?」
陈阳彻底懵了。
答应?
他什么时候答应了?
他正要再问,身后的咆哮声却越来越近,地动山摇。
「还我儿来!」
「把吾儿留下!」
更诡异的是,他体内那几点神异光点竟也跟着嗡嗡震动,传出细碎稚嫩的声音,跟着喊:
「爹爹!」
「爹爹!」
陈阳:「……」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爹爹?
什么东西?
这些光点成精了?还认爹?
他一脸茫然,只觉得啼笑皆非,又有些心虚,合着泠音这是抢了人家的儿子?
「楚公子,来不及细说了!」泠音声音一凝,尾鳍猛地一摆,速度再提一筹。
「这些光点沉眠万古,被抢了子嗣是要发狂的。」
陈阳一慌:「那怎么办?」
泠音却笑了一声,胸有成竹:
「这无尽海的海沟我熟得很,我来带你,定能甩开它们。」
他带着陈阳一头扎进一道狭窄的深海峡谷,水流骤然湍急起来。
陈阳伏在他背上,神识能感觉到水流呼啸着擦骨而过,比起之前拉着青龙战船时,快了何止数倍。
他有些吃惊:「怎会这么快?先前拉船时,不见你这般极速。」
泠音噗嗤一声笑出来,尾鳍摆得更欢了:
「那可不一样,拉着那么大艘船,沉得很,自然快不了。」
陈阳愣了愣,忽然脱口而出:
「早知道你游这么快,当初哪里需要这么多鲛人,直接来两个人背着我们走就是了。」
他转念一想,多半是杨寻舍不得那艘青龙战船。
泠音不置可否,只掩着嘴轻笑。
「抓好了楚公子,前面要拐弯了!」
话音落,他带着陈阳猛地一折身,顺着一道湍急的暗流钻了进去。
身后的怒吼声被水流重重阻隔,起初还渐次低沉,像是渐渐远了。
陈阳体内那几点细碎的光点,还在叽叽喳喳地喊着爹爹,伴着他顺着水流一路往前,撞进了更深的幽暗中。
哪知瞬息之间,那声浪陡然拔高。
「贼人!」
陈阳回首望去,只见三团硕大的光团自海沟深处追袭而来,每一团都亮得刺目,光焰翻涌不休。
雄浑的神念震得海水翻涌,铺天盖地压至:
「还我儿来!」
他心神微凝:「他们追上来了。」
「放心,追不上。」泠音头也不回,循着暗流疾速穿行。
「这海沟我来过数次,他们不过是一时爆发,撑不了多久的。」
陈阳凝聚神识,看了片刻,果见那三团光焰声势虽盛,速度却渐缓下来,转眼就被甩得越来越远。
他心中暗叹,鲛人一族果真是深海之中的驰行第一。
正思忖间,体内三点温软的光点忽然一阵轻颤,细细嫩嫩的童声带着哭腔传了出来:
「爹爹……」
「坏人……放我回去……」
「我要爹爹……」
委委屈屈的,像被夺了饴糖的幼童,可怜得很。
陈阳听着心下微涩,颇不是滋味。
他自白骨大圣处承传三宴四祭之法,只当是召请百神的古修仪轨,从不知这些山川百神,竟也有这般天伦之情。
「有父有子,莫非他们也如凡人一般生息繁衍?」
他参不透其中关窍,可听着那稚嫩哭腔,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怜惜。
「泠音。」他忽然开口。
「要不……还两个回去罢。」
泠音身形一顿,回头望他,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还回去?万万不可!」
「单单一缕神意光点,不过勉强吊住你神思不散。」
「两缕,也仅能让你醒转过来。」
「必得三缕齐聚,才能稳稳护住你的神魂,容你慢慢恢复。」
他掰着指头,数得认真:
「你都伤成这般模样了,可逞强不得。」
陈阳默然片刻,回望一眼渐去渐远的三团光焰,轻叹一声:
「倒不是逞强……」
话音未落,泠音眼珠一转,忽地嘴角一扬,露出一口细密尖锐的小尖牙,转头对着陈阳体内光点所在之处,凶巴巴地低喝一声:
「再闹!再闹就把你们全都揪出来吞了!」
这一露齿,原本清丽的鲛人登时添了几分凶戾野气,瞧着竟隐隐慑人。
陈阳微怔:「你这是做什么?」
泠音眨了眨眼:「让他们安分些呀,我还以为楚公子嫌他们聒噪呢。」
陈阳赶紧解释:「并非聒噪……只是听他们这般哭唤,着实可怜,这些山川百神困在此地万古,也实属不易。」
而下一刻,异状陡生。
体内那三个哭哭啼啼的小光点,竟渐渐收了声,安安静静缩成一团,连光焰都黯淡了下去,活像被吓破了胆的幼崽。
陈阳见了,颇有些错愕。
泠音收回目光,得意地弯了弯眼尾:
「你看,非得吓唬一番才肯安分。」
随即似是想起什么,笑意一收,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将尖牙藏了起来。
「那个……楚公子莫怕,这尖牙是鲛人未分化时才有的,待我完成分化,化作真正的女身,就会消了。」
他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丝忸怩:
「到时候……断不会伤到楚公子的。」
陈阳闻言登时一怔。
「伤我?为何会伤我?难不成你还要咬人?」
泠音脸颊微热,耳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细声细气道:
「我怕伤到楚公子的唇舌啊……」
话音落,他倏地转头望向前方,肩背都透着局促,似有羞涩。
陈阳愣了愣,竟不知如何接话。
又往前疾游了不知多久,身后的光焰终于远去。
泠音并未减速,带着他一路向上,穿过数道暗流,来到一片倾斜的海沟边缘。
陈阳神识扫去,只见幽深的海沟底下,几团光焰遥遥悬着,明灭不定,似是愤怒,又似委屈,却始终不敢越海沟上沿半步。
「他们怎么不追了?」陈阳困惑道。
「我也不甚分明,只知道他们过往也这般,出不来。」泠音也停下身形,扶着礁石稍作喘息。
陈阳若有所思。
「这些神意光点,皆是当年沉海的山川精魄所化,根基便在海沟最深处,离了根基,他们连片刻都撑持不住。」
泠音听得似懂非懂,微微点头。
深海之中奇物无数,他纵然生于斯,长于斯,也不可能尽知。
陈阳望着下方那几点明灭的光焰,心中忽然有些怅然。
「这上方的海水,于他们而言,便如凡人头顶的天穹,遥遥在上,可望而不可即。」
曾几何时,他们亦是矗立天地的青峰峻岭,受万民朝拜,享人间香火。
如今山沉海覆,竟连上浮百丈,都成了奢望。
「这天……当真是遥遥在上,不可企及。」他轻声呢喃。
「嗯?楚公子说什么?」泠音没听真切,偏过头问道。
「没什么。」陈阳收了心神。
「接下来往何处去?对了,泠音,刚才追杀战船的白衣童子……」陈阳迟疑了一下,问道。
「你莫非不知晓他的修为?」
泠音摇了摇头:
「我猜……那白衣妖童,必是深海中积年的元髓大妖!」
陈阳见了,略一思忖,便也没多解释。
迦楼罗的妖皇之威太过骇人,他怕惊着泠音,只淡淡道:
「是啊,那妖童神识极强,我怕动静太大,会被他自海面感知到。」
「放心,我知道一个去处。」泠音眼睛一亮,带着他转身往旁侧的礁丛中游去。
「这边有一片万年珊瑚礁,层层叠叠,厚不可测,又覆满了海苔淤泥,最是遮蔽神识。」
「那家伙再厉害,也穿不透这般厚重的石层。」
说着,他带着陈阳钻进一片幽深的礁群。
周遭珊瑚礁层层叠叠,黝黑古朴,如同一座座水底丘峦,缝隙蜿蜒曲折,越往深处越幽暗。
海水到了这里骤然静谧下来,连水流都平缓了许多,外界的神念,气息,尽数被厚重的礁石阻隔在外。
陈阳被他带着七拐八绕,越往深处,越觉心神安稳。
只是望着眼前人纤细的背影,他心中微微一动。
自己如今只剩一具焦黑枯骨,形同活死人,反倒连累对方跟着东躲西藏。
「泠音。」陈阳迟疑片刻,轻声开口。
「此事本与你无关……」
泠音回头,冲他弯了弯眉眼,笑意清浅:
「说什么傻话,楚公子可是我未来的夫君,我不护着你,护着谁去?」
一句话说得陈阳顿时语塞。
他这才想起,自己明明未曾应允,这鲛人竟自说自话便定了下来。
可望着周遭幽暗的礁洞,还有泠音游在前方的身影,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咽了回去。
眼下神魂未稳,受人恩情,再说这些,未免太煞风景,也太不知好歹。
他默然不语,任由泠音带着他往珊瑚礁更深处行去。
泠音领着他穿行了数道岔路,最终钻进了礁群深处一处狭小的石洞。
洞内漆黑如墨,礁壁上覆满粘稠的海苔,触手滑腻。
泠音将陈阳靠在洞壁上,自己扶着冰冷的石壁微微俯身,胸口轻轻起伏,半晌才匀过气来。
方才一路全力疾驰,还要护着他不被暗流冲散,看似轻松,实则耗去了不少气力。
他从腰间摸出一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莹润的白光漾开,照亮了丈许见方的洞窟。
「楚公子,你还好罢?」他直起身,顺手理了理散乱的长发,开口问道。
「还好。」陈阳的神念微微波动。
「倒是泠音,你方才一路疾驰,怕是累坏了。」
泠音脸颊微热,正想开口说不妨事。
「哇!」
一声细细嫩嫩的哭声忽然自陈阳骨缝里传了出来,委屈满满,带着浓重的鼻音。
三团小小的神意光点在他胸膛里晃来晃去,光焰忽明忽暗,哭得抽抽搭搭:
「爹爹……我要爹爹……」
泠音眉头一蹙,下意识便又要露尖牙去吓人。
可这次他刚咧开嘴角,那哭声反倒更响了几分,带着受惊的凄厉。
「好了,不哭了。」陈阳却先开了口。
他声音放得极轻,似一缕风,神念拂过那三点微光。
说来也奇,他这轻轻一句,那三个小光点竟真的渐渐收了哭声,只余下细细的抽气声。
泠音看得微微一怔,望着那具焦黑枯骨,忍不住低声道:
「楚公子性子竟这般温润。」
陈阳闻言,不免有些自嘲:「都成了这般枯骨模样,还谈什么温润不温润。」
他顿了顿,神念落向体内三点微光,出声问道:
「你们和外面那三位,究竟是何关系?为何唤作爹爹?」
小光点们蹭了蹭,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
「山生峰,峰生峦,一辈小一辈……」
「我们是小峰,外面的是大山爹爹。」
陈阳心中了然。
原来山川百神的繁衍,竟是主峰化育支脉,一如凡人诞育子嗣。
一座大山历经不知多少岁月,孕出几座小峰,便是父子天伦。
「那你们……多大年岁了?」他好奇问道。
「我一百万岁!」
「我两百万岁!」
「我……我三百万岁!」
三个小光点争先恐后地开口,最后那个三百万岁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骄傲,末了又小声嘀咕:
「我两个弟弟,还小呢……」
陈阳一怔。
一旁的泠音也睁大了眼,显然始料未及,忍不住低声道:
「百万岁……还小?我们鲛人族活上千年,便算是老寿星了。」
小光点细声道:
「我不知道呀,百万岁很小吧,我记得千年啊,好像就睡一会儿的功夫……」
说着,他们又委屈起来,光焰晃了晃:「我想爹爹……」
哭声愈演愈烈,抽抽噎噎地嚷着要回去。
泠音忍不住又龇起尖牙,便要出言恐吓,陈阳见状连忙止住:
「不必,我来想办法。」
泠音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办法?楚公子,可千万不能放他们回去啊。」
陈阳心念疾转。
眼下绝不可能放他们回去,一旦离体,自己这缕残魂便没了生机支撑。
他脑中闪过三个光点方才报的年岁。
一百万,两百万,三百万岁……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主意,当即轻声哄道:
「你们都已是百万岁的年纪,打个盹睡一觉的功夫,说不定才过了万八千年,这样罢,你们先睡一觉,等你们睡醒,我便带你们去找爹爹。」
三个小光点顿时一静,光焰晃了晃,像是在歪头琢磨。
半晌,才细声细气地问:
「当真……?」
「睡一觉……就带我们去找爹爹?」
「嗯。」陈阳的声音温和平缓。
小光点们彻底安下心来,互相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那……那我们睡一觉。」
「只睡一万年……」
「醒了就去找爹爹……」
话音越来越轻,三点光焰渐渐黯淡下来,顺着骨缝沉入骨髓深处,彻底没了声息。
一缕缕温润的生机,丝丝缕缕渗进枯骨之中,滋养着他残破的神魂。
洞窟中安安静静,夜明珠的光晕流转。
泠音怔怔看了半晌,才收回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奇:
「楚公子倒真有法子,哄得这些小家伙服服帖帖的。」
陈阳神念微动,带着几分淡笑:
「不过是顺着他们的话说罢了,算不得什么。」
泠音望着他,眸子里映着夜明珠的光,憧憬道:
「将来楚公子若是与我成婚,定是个好爹爹,我们定然能生好多儿女。」
陈阳本在凝神体察体内神魂的恢复情况,闻言猛地一滞,险些没稳住神念。
他一时愕然:
「这……不必了罢?」
「要的,要的!」泠音却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眸光在珠光里亮闪闪的。
「我虽久居外海,却也知晓东土的规矩,嫁为人妻,自然要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的。」
「当真不必了!」陈阳摇头道。
泠音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连忙摆了摆手:
「没什么的,楚公子放心,我懂了,你是怕他们生来带尾,异于常人是不是?」
「不会的,待我彻底完成分化,化作人身。」
「日后诞下的子嗣,就都是寻常孩童模样,再无尾鳍鳞甲,和东土人家的孩子一般无二。」
陈阳神念微动,透着一丝疏离,淡淡开口:
「我不是此意。」
他心中暗自思忖,自己明明未曾应允过半分婚事,这鲛人怎的一口一个夫君,一口一个子嗣?
莫不是方才自己神识混沌之际,被他哄着应下了什么?
可搜遍记忆,也只有自己明确拒绝的片段。
他定了定神,正要再开口分说。
泠音却先愣了愣,一双眸子眨了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猛地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惊惶:
「等一下!楚公子,你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陈阳不解。
泠音话到嘴边又顿住,像是难以启齿,半晌才磕磕绊绊道:
「我听闻东土来的修士,都好……那一口。」
陈阳一怔,更是茫然:「哪一口?」
「就是……」泠音耳尖泛红,声音细若蚊蚋。
「男风。」
两个字轻飘飘落定,陈阳的神念都险些凝固。
他足足愣了半晌,才道:
「东土……男风?你这西洲小妖,从哪里听来这等荒唐说法?」
「我祖上传的呀。」泠音见他这反应,反倒松了些戒备,掰着纤细的指头道。
「西洲妖修之间都传开了,说东土的修士看着规规矩矩……实则道貌岸然,比我们妖修还放浪形骸。」
「好些人都偏好男色,不恋女色。」
「几百年前还有大妖遭东土来人祸害。」
他说得认真,不像是随口编排。
陈阳听得神念收紧。
他来西洲时日尚浅,一路忙着逃命,无论在一叶岛还是红尘寺,倒从未听过这般离谱的传闻。
怎么在这些妖修口中,竟有这般不堪的说法。
正思忖间,就听泠音又小声补了句:
「我看你和那位杨公子,一路同行,形影不离的……」
「休得胡言!」陈阳当即打断他,神念里都透着几分急意。
「我与杨寻,只是同路修士,结伴而行罢了!东土修士大道为先,戒律森严,绝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是以讹传讹的误会!」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敢有半分含糊。
泠音听着这话郑重,不似作伪,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呼,那就好,我还担心万一弄错了楚公子的喜好,到时候迎合不了,反倒惹你厌烦。」
陈阳听得神念又是一紧,只觉得这泠音偶尔心思直白得让人招架不住。
他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神念一敛,当即转了话锋,急切问道:
「先不说这些,你既知深海有神意光点能吊住生机,那可有法子,助我重塑肉身?」
他问得急切,满心都是期盼。
泠音脸上的笑意却收了收,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
「法子自然是有的。」
「我鲛人族世代居于深海,知道几处生有灵材的秘境,滋养肉身,接续筋骨,都不是难事。」
话说得漂亮,却半句没提秘境在何处,灵材是何物。
陈阳心中一动,隐约品出几分意味……
分明是怕自己肉身一恢复,便转身离去,不肯认帐。
心念急转间,听得有恢复之法,他反倒更添了几分焦灼:
「不行,我不能在这耽搁。」
可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滞住了。
出去?
他如今只剩一具焦黑枯骨,修为尽散,灵气全无,连游动都要靠泠音带着。
出去了,又能做什么?
找迦楼罗报仇?
无异于以卵击石。
什么都做不了。
一股绵绵的无力感,漫过神魂。
泠音心中微软。
他伸手扶了扶陈阳枯瘦的臂骨,声音放得轻柔:
「楚公子,先好好歇一晚吧。」
「等天明时分,我带你回族里去。」
「族中长老见多识广,自有法子为你恢复肉身,你放心,我绝不食言。」
陈阳怔了怔。
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如此。
他靠着冰冷的礁壁,坐了下来。
洞窟里安安静静,夜明珠的光晕柔和,映着鲛人青色的侧影。
洞外传来海流冲刷礁石的声响,哗哗的,隔着厚重的石壁,模糊又遥远,反倒衬得洞里愈发静谧。
一路紧绷的心弦,到了此刻,竟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散在静谧的洞窟里:
「为什么要等天明?」
话音刚落,泠音忽然拍了拍尾鳍,身形扭动,像是坐立难安,一只手下意识捂住心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青晕。
陈阳见状一怔:「你怎么了?」
泠音抬眼看向他,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迷离的痴迷,看得陈阳莫名一愣。
「没什么……」他咬了咬唇,声音断断续续。
「只是……体内有些躁动,今夜,我……我要分化了。」
「分化?」陈阳神念一震。
「对呀。」泠音喘了口气,指尖绞着长发。
「方才还怕楚公子好男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如今知晓了,体内情意再也压不住,就要分化了。」
「想着也好早日随公子上岸。」
他抬眼,亮晶晶的眸子直直望过来,带着几分娇憨:
「反正公子都答应娶我了,早些晚些,都是一样的。」
陈阳登时一滞,连忙道:「等等,我何时答应过……」
「哎呀,楚公子怎么还逗人家。」泠音却弯眼笑了,眉眼弯弯的。
陈阳更是茫然,追问了几句,泠音只红着脸低头,不肯多说。
他无奈,只得换了话头:
「你先不说这些,你方才说恢复肉身的法子,到底是藉助何物?」
泠音愣了一下,眸光闪烁,却也没再搪塞,只反问道:
「公子可知,我们鲛人采集月华,是做什么用的?」
陈阳摇了摇头,神念带着几分疑惑:
「月华精粹,可滋养神魂,淬炼经脉,这是修士都知晓的。难道还有别的妙用?」
「自然不止。」泠音扬起下巴。
「月华经我鲛人古法提炼,最能生肌长骨,修补肉身,再重的伤势,只要神魂不散,都能养回来。」
这话一出,陈阳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响。
恢复肉身?
他猛地凝神内视,全身上下只剩一具焦黑枯骨,上,中,下三丹田空空如也,道基崩碎,灵气散尽。
本以为此生再无恢复血肉之日,却没想到还有这等法子?
「这……月华真能令枯骨生肉?」他声音都发颤。
「那是自然。」泠音点点头,可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过现在不行,我得先完成分化,楚公子再等我一夜,明日天明,我就帮公子恢复肉身。」
他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怅惘:
「我盼着上岸,盼了快一百年了。」
陈阳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今年多大?」
「一百七十岁啦。」泠音弯了弯眼睛。
「楚公子可别嫌弃,在鲛人族里,还算是年纪小的呢。」
陈阳心中微动。
一百七十岁,于修士而言也不算短暂,于这深海鲛人而言,恐怕真的是等了很久。
这一刻看着泠音那欢喜的模样,他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许多:
「好吧,那就等明天。」
说罢,他试着端坐身形,想要如往常一般宁神定气,可周身空空荡荡,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哪有半分灵气可以运转。
陈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就只是静静坐着,想要沉下心神,却始终无法安宁。
不知为何,脑海中总是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心都没了,血肉都化在雷劫里了,怎么还会有心绪不宁的感觉?」
有些东西,似乎凌驾于血肉,凌驾于神魂之上,刻在骨子里,散不去。
他运转神识,静静看向洞中的鲛人。
只见泠音周身的青色鳞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皮肤里收去。
原本覆盖着细鳞的手臂,褪去冷硬的光泽,露出莹白细腻的肌肤。
他的身形起伏,胸口隆起柔和的弧度,原本长长的鱼尾根部,正以缓慢的速度分开,长出双腿的轮廓。
整个过程,泠音眉头微蹙,显然忍着痛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还好吧?」陈阳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泠音咬着唇,冲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强忍的颤意。
「你们人族稚子,尚需十月怀胎,半岁方能蹒跚学步。」
「我们鲛人分化,只要日出时分,双足长成,日光一晒,就能站起来走路了。」
「自然……要承受更大的痛苦。」
泠音眸中映着夜明珠的柔光,带着几分憧憬,又带着几分滚烫的执拗:
「不过……这点痛苦,是值得的,为了上岸,为了……心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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