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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不对称(第1/2页)
赵学峰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
小区很安静,他开门的动作很轻,客厅是暗的。门口放着一双拖鞋,他老婆放好的,每天同一个位置,鞋尖朝外。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没进去。
去了厨房。冰箱第二层,一个白色瓷盘,保鲜膜封着:西红柿炒蛋,凉了。
他没有用微波炉热,凌晨一点多的响动够把隔壁卧室的人吵醒。他站在灶台边上吃,筷子,站着。
凉的。西红柿的汁水凝了一层薄冻,鸡蛋有点硬,但调味是对的。他老婆做了二十年的西红柿炒蛋,糖比别人家多半勺,他吃了二十年。
吃完洗了盘子,去看了一眼儿子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他站在门口。儿子十七岁,高二。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跟儿子一起吃晚饭是什么时候了。
他去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开灯,路由器的绿灯一闪一闪。
他在想3床,王建设,37.2℃。那个他没有多看一眼的数字,那个差点死在留观区的人。
他不是在后悔,他在做一件比后悔更难受的事——重新审视自己用十七年建起来的判断系统。那个靠概率和速度运转的系统,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是对的,但那百分之一砸下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是一个人。
坐了大概十分钟,他进了卧室。在老婆旁边躺下,她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大概是“回来了”。
他闭上眼。
...
上午八点,白班。
急诊科晨交班。夜班的住院医在汇报,没什么特别的。几个留观患者情况稳定,凌晨来了一个酒精中毒的,洗了胃,在留观区睡着。
赵学峰坐在旁边听。保温杯放在面前,今天泡的是茶。交班结束,大家散了。
林述从办公室出来,他今天是白班,排班表上难得不是后半夜。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阳光——好几天没在白天看到过急诊科了。白天的急诊和凌晨的急诊是两个地方,白天有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空气里有一种“正常世界”的气息。
...
上午十点。
一辆轮椅被推进了急诊大门。
推轮椅的是一个穿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工作服的年轻人,大概是社区的护工。他把转诊单递给分诊台。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七十四岁,灰白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丝不苟的那种整齐——不是随便拢一下,是认真对着镜子梳过的。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外套,洗得发白了,但干净,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轮椅的扶手上挂着一个布袋子,碎花的,里面能看到一个病历本的角、医保卡、一小瓶矿泉水、几片独立包装的饼干。
她坐在轮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急诊大厅。不像是害怕,也不像是焦虑,像是一个已经来过很多次医院的人。
分诊护士接过转诊单。
社区的诊断:慢性心力衰竭急性加重。
基础病一栏写着:慢性心力衰竭(NYHAIII级)、2型糖尿病、慢性肾功能不全(CKD3期)。
分诊级别:三级,急症。
赵学峰接诊。
他接过社区的转诊单。又接过老太太布袋子里的那一沓旧病历。沓,真的是一沓,至少有二十页。好几家医院的出院小结、门诊病历、化验单,纸张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发黄了。
他翻了,一页一页地翻,比平时仔细。
他翻完之后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
“阿姨,怎么称呼?”
“郑美兰。”
声音是清楚的,不含糊。
“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喘了?”
“三四天了,晚上躺不平,一躺下就喘,得坐起来。”
“有没有胸痛?”
“没有。”
“脚肿了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帮被撑得有点紧。
“肿了,这几天更厉害了。”
赵学峰查了体:听诊,双肺底可以听到湿啰音;心音低钝,心率偏快;双下肢水肿。
他开了检查:BNP、心电图、胸片、肾功能、电解质、血常规。
“阿姨,先做检查。做完之后我们看看情况。”
“要住院吗?”
“先看检查结果。”
“我不想住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撒娇,不是闹,就是一个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赵学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安排了留观,让林述协助管理。
...
留观区。
郑美兰被安排在7床,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小院子,几棵槐树,叶子还没完全长出来,枝头有一些小小的嫩绿的芽。
护士帮她从轮椅上转移到了床上。她自己动的,不要人扶,动作慢但稳。
林述过来给她调液体:利尿剂。速度要控制好。太快伤肾,太慢效果不够。
他调好了滴速。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心率92,血压138/82,血氧94%。
然后他按惯例做了一次简单的查体。
他掀开被子的下摆,看了一眼她的脚。
左脚,肿。他用拇指在踝关节上方的胫骨前面按了一下,凹下去了,松开手之后凹陷没有立刻弹回来,大概停留了四五秒才慢慢恢复。二度凹陷性水肿。
右脚。
也肿。
但不一样。
右脚比左脚肿得更明显:整个小腿看起来更粗一圈,皮肤绷得更紧,发亮;按下去的凹陷更深,恢复得更慢。
他停了一下。
心衰的水肿是全身性的,两只脚、两条腿应该肿得差不多。不对称——一侧比另一侧明显——要考虑局部原因。
最常见的局部原因:深静脉血栓。
他从护士站拿了一条软尺,量了两侧小腿最粗处的周径。
左侧:34厘米。
右侧:35.5厘米。
差了1.5厘米。
他看了一眼郑美兰的头顶:什么都没有,没有词条。
...
他去找赵学峰。
赵学峰在诊室里,刚看完一个患者,在电脑上写病历。
“赵老师。”
赵学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头。
“7床,社区转来的心衰老太太。我查体的时候发现双下肢水肿不对称,右侧小腿周径比左侧大1.5厘米,右侧皮肤更紧绷,怀疑DVT。”
赵学峰的目光从林述脸上移到了他手里的护理记录本上,上面写着测量数据。
“D-二聚体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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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想先跟您说一下。”
赵学峰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开。”
化验送下去了,急查。
四十分钟后结果出来。
D-二聚体:3200ng/mL。
正常值上限500,升了六倍多。
D-二聚体升高不能确诊DVT——很多情况都会升高,心衰本身就会。但在升了六倍多、双下肢不对称水肿的背景下,DVT的可能性更大了。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下一步应该是确诊。
林述站在赵学峰的诊室门口。他已经在脑子里准备好了下一句话——“赵老师,要不要做个CTPA确认一下?”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在走回来的路上想到了一件事。
郑美兰的肾。
CKD3期。肾小球滤过率——他翻了一下化验单——38mL/min。正常人是90以上,她只剩了正常人的四成不到。
CTPA需要静脉注射碘对比剂。碘对比剂经肾脏代谢,在肾功能正常的人身上这不是问题,但在郑美兰这个基线上——造影剂肾病的风险显著升高。
造影剂肾病意味着什么?她的肾可能从CKD3期直接滑到CKD5期,终末期,需要透析。
每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去医院,接管子。
她七十四岁。从转诊单上看,独居。
谁送她去?每周三次,谁送?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赵学峰看着他。
“说。”
“7床的D-二聚体升了六倍,DVT的可能性很大。下一步应该确诊,但她的肾——GFR只有38,做CTPA要打造影剂。”
他顿了一下。
“风险很大。”
赵学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
“你发现了问题,很好。”
停了一下。
“现在你告诉我——你怎么解决。”
林述站在那里。
做CTPA,确诊DVT,如果有肺栓塞也能一起看到,金标准。但造影剂可能毁掉她的肾。
不做CTPA,她的肾暂时安全。但如果血栓已经脱落到了肺——漏掉了,肺栓塞可以致死。
一条路通向她的肾,一条路通向她的命。
“可以先做下肢超声?”林述说。
“超声可以做,”赵学峰说,“但超声如果是阴性的——你能排除肺栓塞吗?”
“不能。”
“所以你还是要面对那个问题:做不做CTPA,拿她的肾去赌一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肺栓塞。”
诊室外面,有人在咳嗽,推车的轮子在走廊里滚,分诊台的电话在响。
林述想了大概一分钟。
“先做下肢超声。如果超声发现了近端DVT——股静脉或者腘静脉有血栓——直接开始抗凝,不需要CTPA。因为不管有没有肺栓塞,近端DVT本身就是抗凝治疗的指征。”
他停了一下。
“只有超声阴性,但临床评分仍然高度怀疑肺栓塞的情况下,再考虑CTPA。到那个时候再权衡造影剂的风险。”
他说完了,看着赵学峰。
这个方案不完美。超声看不到肺部,如果血栓已经跑到了肺动脉但腿上的源头没了——他还是得面对CTPA的问题。
但至少先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够用的信息。
赵学峰看着他。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林述以前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个表情。
“去做。”
林述转身走了。
...
超声室。
下肢血管超声。
林述站在旁边看超声科的医生操作。探头沿着郑美兰的右侧大腿内侧一路往下,画面上黑白的血管截面在流动。探头加压,正常的静脉在加压的时候会被压扁。
股总静脉,加压,塌陷,正常。
股浅静脉,加压,塌陷,正常。
探头继续往下。膝关节后面,腘静脉。
加压。
没有塌陷。
管腔里有一团低回声的东西,占据了大部分管腔。
血栓。
右侧腘静脉,近端DVT。确诊了。
抗凝指征明确,不需要CTPA。
郑美兰的肾保住了。
...
回到留观区。
林述给郑美兰调整了治疗方案,在心衰治疗的基础上加了抗凝:低分子肝素,皮下注射。
扎针的时候郑美兰没吭声,她的手背上有好几个旧的针眼痕迹,有些已经变成了淡淡的褐色小点。
扎完之后她问了一句话。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需要观察几天。抗凝治疗刚开始,要确认安全。”
“几天是几天?”
“大概三到五天,看情况。”
她说“哦”,然后把头转向窗户。
窗外是医院的小院子,几棵槐树,枝头有嫩绿的芽。有风,芽在动。
她看着那些芽,看了一会儿。
林述注意到她的左手放在被子上,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金的,很细,老式的。没有任何花纹,就是一个光面的细环。
戴了很多年了,指节变粗了,戒指嵌进了皮肤和骨节之间的沟里,取不下来了。
也许她也不想取。
...
傍晚。
交班之前。走廊里的光变了,白天的阳光从玻璃门那边撤走,日光灯接管了一切。
林述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
赵学峰。
手里拿着保温杯,走到林述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然后停了。
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里,面对着走廊尽头的抢救室门,门上的圆形玻璃窗反着日光灯的白光。
赵学峰拧开杯盖,又拧上。
“你干这行越久就会发现——”
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大部分时候你不是在选对和错,你是在选哪个错得少一点。”
他把保温杯换了一只手拿。
“今天你选得不错。”
然后他走了。肩膀不算宽,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一点驼。
林述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十七年。
他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