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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午饭,宋知扬本来预备去厂房练练埙的,但因为宋老爷子的话搞得有些静不下心,便留在家里随便翻翻书。
高中的教材已经被他拉去河东废品站卖了,柜子里除了埙谱就是许秋白赠送给他的几本书。已经翻了很多遍了,他拿出一本重新温习,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下来。
期间手机震了他都没发现,等回过神来才看到许清渠之前给他发的消息。
许清渠认真地找了几个专家学者对《关雎》的解读,再谈了她的见解。她发信息很规矩,一整段一整段的,主谓宾齐全,而且标点符号都用得标准,没有表情包。
宋知扬认真读完,回复:“我大概明白怎么改了,先试一试。”
他想想,又补充:“之前在看书,没注意手机。”他的目光落在“看书”两个字上,舒了一口气。在学习生涯中,有些孩子十分乐意装作自己一点也没有学习的样子,这样仿佛就能偷得一些聪慧,考好了能假装自己聪明异人,没考好也只是自己还没努力而已。而宋知扬是连自己都假装,他几乎不谈论关于学习或者看书这类事情。
反正也和他无关。
甚至于当初许清渠在清渠书院撞见他,两人之间一直有些隐晦的疏离。
他知道是他的原因,一直没办法克服,但现在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许清渠很快就回了,她说:“好的,加油。”
宋知扬便放下了书,把修改了很多遍的埙谱又摸出来,继续琢磨几处不太顺畅的地方,一改就改到了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宋知扬就把宋老爷子送去了刘大爷家。途径张奶奶的屋子,大福也没热情地转出来咬宋知扬的裤脚,张奶奶的房门关着,屋里有微弱的昏黄灯光。
宋老爷子似乎没察觉,一路任由宋知扬牵着走。刘大爷今天起早,热热闹闹地收拾屋子。宋老爷子问:“忙活啥呢?”
刘大爷把屋檐下的蜘蛛网用扫帚扫干净,爽朗笑着:“今儿刘鉴回来,我打扫一下。”
“那中午可得弄点好吃的,”宋知扬笑着,“考完补补土味儿。”
“那得是,”刘大爷也笑,“知扬你中午也一块儿过来吃吧,正好老宋也在这儿。”
“我就不了,”宋知扬婉拒,“您爷俩好好聚,我收工了过来接爷爷。”
孙子总算是回了家,刘大爷高兴得很,再三邀请。但宋知扬还是拒绝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刘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了,刘鉴恐怕比他更不乐意。
离盛夏开门还有一阵儿,他先去找了河东的兽医。养猫养狗是农家的常事,但猫猫狗狗生个病并不在这些农家人关心的范围里,猪啊牛啊这些牲畜有个什么事倒还偶尔请个兽医,河东这位唯一的兽医好不容易才拉扯出自己的店面。
这还得益于河东这几年发展,生活水平提高,宠物渐渐也冒出头来,越来越被宝贝。
这兽医听闻要给个老土狗看病,还有些不情愿。但好歹都是熟人熟户,让宋知扬先给了钱,这才答应上午过去看看。
宋知扬蹙着眉,双手按在桌上,难得脸上带着凶色:“必须得治好,不然我找人在你店门口拉横幅,说你弄虚作假专门看假病!”
兽医想顶嘴,但瞧着宋知扬恶狠狠的脸色,又想起他几年前在码头那儿打的那场恶狠狠的架,不禁缩了脖子哼唧几声表示不满,连推带攘地把宋知扬赶出门了,等宋知扬走开两步才吼一声:“我杨医生的名头大伙儿都清楚!一条老癞狗我还医不好咋滴!”
宋知扬回头看他,脸上的凶色已经褪得干净了,还是那副略显老成的干净少年模样。
这人欺软怕硬,看不起河西一圈儿老人,宋知扬很清楚。他一来想吓唬他,二来的确是被他那副“老土狗还有什么可医的”表情惹恼了。
总是这样,总有人觉得老年人病痛生死都是寻常事,长寿了已经是老天恩赐,没必要再为了延年老把老人家送进医院折腾。
死嘛,上了年纪的人都该认。
这道理谁不知道呢?孩子呱呱坠地不就开始踏上死亡之旅吗?但是从生到死之间,一个人将牵连多少段关系呢?死亡难道只是独自的事情吗?
宋知扬深呼吸了两次,让自己的情绪消弭掉。走到盛夏酒吧楼下,他恰好看到许清渠从木枝桥上走来。
许清渠今天穿的是一条笔直的修身牛仔裤,上身是宽松的蓝色棉布t恤,头发扎得高高的,很清爽。她也望了过来,阳光从她头顶倾泻而下,宋知扬突然想起昨天捋顺的埙谱——窈窕淑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君子好逑。
许清渠冲他笑了下,宋知扬抬手指了指侧门,示意自己得先走。许清渠便点头,步履不乱地继续走过来。
宋知扬很喜欢这种没有语言却很自然的交流,像是音乐一样,曲就足够让人心神荡漾,何必还需要词呢?他和许清渠挥手,先闪身进了后门。
今天是宋知扬的专场,许清渠上去的时候发现顾昭昭竟然不在,也许是帮忙张罗祈乐他们那事儿去了。陆契照例给许清渠留了座,备好一杯他新开发的果酒,笑眯眯地将胳膊撑在台上和许清渠搭话:“尝尝好喝吗?”
陆契调的酒向来颜色漂亮,顾昭昭特地拍了个合集发微博,热度非常高。不少来过的人都摸索到顾昭昭微博下晒图评论,表示曾经到盛夏来喝过酒,一直舍不得删照片。
现今盛夏的客人小一半都得靠顾昭昭的费力宣传。
许清渠喝了一小口,入口是一股有些冷的清凉,慢慢晕开一点酸,然后有股甜甜的香味在唇齿间溢开,凉意被体温暖开。
“还没取名字,”陆契笑着问,“你觉得叫什么好?”
许清渠再感受了两口,宋知扬在台上开了嗓,唱的是《老街》。她没答陆契的问题,默默听了一会儿,宋知扬唱:“很漫长又很短暂的岁月……”
许清渠说:“朝暮,叫‘朝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