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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扬脚步一顿，有点诧异地回头。施廷正看着他，目光依旧冰冷疏离，像是刚才没说过话似的。
他的直觉告诉他，施廷这人，说一不二，没有什么感情，也不讲究情面，如果自己不给，可能会有一点麻烦。
沉默中，施廷旁边那位管事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施廷瞧了宋知扬一眼，淡淡撇开目光，对旁边那人说：“记个电话。”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酒吧里去，走廊里的侍应生似乎都见过他，恭恭敬敬地倾身欢迎。
他今天仍旧穿着西装，不过没有那天在餐馆见面时那么妥帖，外套挂在手腕上，衬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隐隐约约的锁骨，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中白得泛出莹莹的光。身板直挺，整个一男模走秀。
从外形上看，施廷和陆契是非常契合的。
管事的虽然被吓到了，但还是很有专业素质地问宋知扬：“这位先生，请问您的电话号码是？”
宋知扬盯了施廷的背影一眼，念了串数字。
管事的记下松了一口气，忙给他道谢。宋知扬摆摆手，突然问他：“你认识陆契吗？”
“陆先生……”管事的紧张地往施廷走的方向望了望，见他已经走远了，这才对宋知扬笑了下，“认是认识的。”
见这人不愿多说，宋知扬也不再追问，点了点头，赶紧出去坐车回医院了。
春宵一度离医院有点距离，宋知扬好一会儿才到。半夜的医院安静一些，行走在走廊中偶尔能听到几声痛苦的呻吟，还有低声的啜泣，偶有细碎的说话声。宋知扬在医院呆上几天，对这种环境已经适应很多了，面不改色地上了重诊那层。
宋老爷子的监护室外空荡荡的，平常王平还坐在这儿陪他聊聊天。宋知扬坐了一会儿，默默绕到急救室那边去，在楼梯口的拐角处远远看着王平。
手术还在进行中，王平焦急地在走廊中踱来踱去，眼睛通红，一张脸紧绷着。旁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妇女，裹着披巾，孱弱的身体缩成一团，咬着手指没有哭，但肩膀抖动着，抬头直愣愣盯着急救室的门。
宋知扬心头一堵，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在这种时候，他们都是旁观者，除了救人的和被救的，其他人都是无力的。
静寂当中，他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使他回过神来。
宋知扬坐在楼梯上，摸出手机看到许清渠给他发的消息：“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吗？现在回到医院了吗？”
许清渠之前就给他发过两条，他没看到，加上思绪一直被打乱，把给许清渠发短信保平安的事情给抛在脑后了。他回：“抱歉，我刚注意到消息，我已经回到医院了，没什么事情，你快休息吧。”
现在已经临近十二点了，超出了许清渠正常睡觉的时间范畴。
“好，”许清渠回，“晚安，你也尽量休息一下。”
“嗯好，晚安。”
宋知扬瞧着许清渠的话，往上翻着两人的聊天记录。许清渠总是宽慰关心他，试图帮助他，到他身边来，从不谈论自己所需要的陪伴。
不缺宠爱的女孩，在自由的环境下长大，受到好的教育，展露出来的为人处世之道和旁人是不太一样的。
宋知扬想起付女士在选择和宋明麒离婚前，其实是犹豫过的。宋明麒是她的少女梦想，从她心动开始，就追逐着这团光。在才华上，宋明麒不论到哪里都没有变，他身上那股付女士喜欢的劲也没有变，付女士找不到理由去否定自己的年少追逐。
她对小小的宋知扬说：“我以前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只要有爱就足够了。爱得轰轰烈烈，什么困难都不叫困难，完全没有想过还会有生活的鸡零狗碎。我爸爸妈妈自小就告诉我，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懂我、爱我，重点是能够让我很好地生活……”
宋知扬还能想起付女士当时那个有些苦涩的笑容，那瞬间她仿佛从一个美艳少女突然长大了，变成一个成熟的妇女。后来的话宋知扬已经记不清了，唯独印象深刻的两个词，一个是鸡零狗碎，一个是门当户对。
少年孤勇，不把长者的话当回事，撞南墙非得头破血流才能真正体会过来人的劝告。
门当户对这个词，早在历史书中就告诫当代人了，但多少人还是认为只要相爱就能改变一切？爱蒙蔽感官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爱是顶天大，等到生活的鸡零狗碎冒出头来，绊得人跌跌撞撞，磕磕绊绊走着累了，才觉出生活的苦涩来。
这时候，爱能铺平道路吗？
宋知扬平心而论，爱到底是缥缈的，能铺平道路的到底还得是客观存在的物质。
宋知扬心底叹了口气，似乎看到了他们感情天平中开始出现的倾斜。
他想到这儿，急救室的走廊突然传来一阵嚎哭，在几乎变声的哭腔中，宋知扬辨别出了是王平。他的心一沉，大步朝外跑。
医生和护士沉默地站着，王平已经跌坐在了地上，泣不成声，只能发出短促的干哭。他的妻子昏厥过去了，软软地倒在长椅上，有两个护士忙跑过去扶住她做急救处理。
场面乱得一片寂静，死亡的气息悄悄弥散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在场的所有人身上。
昨天这个时候，王平顶着他硕大的黑眼圈，笑着抖落生活强行给他压上的疲倦，眼里重新透出对未来的希望，他对宋知扬说：“医生说我老婆很快就可以出院了，我新工作下个月就涨薪了，晚上能减少一点夜班，等儿子好了，我们一家人就可以一块儿整整齐齐回家看老人家了。”
当时宋知扬还笑着恭喜他，借用许清渠对他说的话，说：“一切都会好的。”
而现在他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医生已经注意到他的了，面色沉重地和他招招手，示意他过去，宋知扬脚上像注了铅，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艰难，缓慢朝王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