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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有些茫然地看着宋知扬，等脑子稍微转过来，本就哭变形的表情再度裂开，从喉咙里哽出完整的哭声。
宋知扬半跪下去，使劲拍拍王平的背，什么话都没说。
王平拿头往宋知扬肩膀上撞，哭声闷在喉咙里，身体颤着。宋知扬身上没什么肉感，一撞上去就和骨头直接硬碰。王平似乎察觉不到疼，一下下用力撞着，宋知扬咬着牙帮子忍耐，将王平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哭吧，好好哭一场。”
这种疼痛，宋知扬暂时还不能体会，但他能想象一些。他靠一己之力撑了那么久的生活，为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扛起一片天，却不曾想到自己那么努力，这片天却还是坍塌了，压得他无法喘息。
王平的眼泪很快泅湿了宋知扬的衣服，从滚烫变得冰凉，再被新流出的眼泪浸得滚烫，反反复复。护士已经撤了去收拾东西，医生站在一旁等王平缓过情绪。
走廊里的灯冷白，照着冷白的墙面和地砖，照着悲伤各异的人。好久，等王平流不出眼泪，哭也只能无声抽噎时，医生才说：“马上就转太平间了，先去看一眼吧。”
医生的话过分冰冷，王平突然安静下来，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宋知扬伸手把他扶起来，沉默地站在他旁边。
医生的年龄偏大些，也是做过父亲的人，微微叹了口气说：“我们都尽力了，脑出血太严重，血小板含量太低，输血无济于事……”他突然想起说这些也是没用的，于是止住了，只静静看着王平：“进去看看孩子吧，最后走的时候给他减少了痛苦，他还叫了声‘爸爸妈妈’。”
王平闻言眼眶又是一红，眼泪顿时冒出来了，盈在眼眶中没有流下来。他咬着牙抬起胳膊随便一抹，情绪倒是稳定下来了，哑着嗓子说：“我去看看……我去看看夏夏……”
宋知扬听着他的声音像是磨着砂石似的，糙得硌在听者的心里。他不好进去，主动松开了王平，使劲捏了捏他的肩膀。
王平没理，失神地朝里走，像飘魂似的。
医生看了眼宋知扬，也没多说，转身走在王平的身后。
死亡到底临幸了夏夏，笼罩着他的家庭。家中被蒙在鼓里的老人还做着三世同堂的美梦，等着孙子长大成人，有出息，早点讨个媳妇，没准儿他们还能赶上四世同堂。
现在这条小生命悄无声息地终结，这场编织的美梦到底会被撕裂，破碎开来，掰扯成每个人的痛苦，谁都逃不了。
宋知扬站在门口等王平，陪着他打点之后的手续。他打算找个黄道吉日火化了夏夏，他们老家并不在省城，想带着夏夏回到自己的家乡。
他最后一次和宋知扬提夏夏，露出一点迷惘的笑容：“夏夏啊，特别喜欢老家，说树多、有小溪，天气也好，每个假期都惦记着回老家。可是我和他妈妈只顾忙工作，忙着能让他落户到省城，忙着给他看最好的学校，忙着四处对比学区房……却没有空带他多回老家看看。”
“现在好了，他能够回家，我也带着他回家了，他应该会觉得很高兴。”
宋知扬沉默半晌，才说：“是啊，落叶归根，游子归家才能受到更好的庇佑。”
第二日一大早，王平的老婆办了出院，两人将夏夏转到了殡仪馆，等着火化的日子。也许王平再也不会回来，马上加薪的工作也会辞去，他们不再相见。
死别之所以悲伤尤甚，因为生死在相别者间竖起了一道无边无际的屏障，生死都无法再相见；生离的悲伤或急剧或绵长，相别者总坚信有来日，但往往很多人，意识不到自此便是永别，还能心存几分侥幸。
王平离开医院的时候，宋知扬在楼下送别他一程。他涩涩地笑着，拍拍宋知扬的肩：“小伙子，不管怎么样，活着的人都要好好活着。”
宋知扬淡淡笑了下：“好。”
告别完回到医院时，宋老爷子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专门的护工把他安置好。陆契给他安排了一个双人病房，环境不错，绿化做得尤其好，看上去生机勃勃的。另一个病友也是个老爷爷，高血压，被家里人押着来休养，挺好说话。
宋老爷子的情况算不上太好，淤血未散，压迫着神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连说话都只能颤悠悠冒出那么一两个字，全得靠人照顾。一场手术让他脸上本不多的血气都消减了，形容枯槁，一双浑浊的眼睛倒是清亮了一点，返璞归真似的。
医生说等后期淤血慢慢散开，宋老爷子的行动才会缓缓恢复，如果有奇迹发生的话，也许失明也能得到改善。
宋知扬刻意给宋老爷子提了这一句，但宋老爷子只是扯扯嘴角：“家里……有……有点……余钱……你、你……”
他说话费劲，脖子抻着，僵直得让人直觉得突兀。宋知扬替他把枕头往上垫了垫，免得他脖子酸痛，打断他：“钱的问题别担心，我知道怎么办。”
“你、你……别、别卖……”宋老爷子说着，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自己愣住了。这场面实在狼狈，宋知扬心头难受得紧，若无其事地扯了张纸巾替他擦拭干净，说：“我不会卖房子的，也没人买，厂房再看吧，留着也没用。”
宋老爷子眼神黯淡下去了，似乎沉浸在自己累赘到口水都需要孙子擦拭的莫大沉痛中，不再关心宋知扬的话了。
两厢无语，各自情绪都有些复杂。
许清渠来的时候恰恰撞上这么个奇异的场面，她试探着敲了敲门，先叫了声：“宋爷爷。”
宋老爷子循声望到门口，气虚而短促地“欸”了一声，便转头朝里去了。他的口水又要从嘴角流出来，控制不住，他不想让许清渠看到这幅模样。
宋知扬转头看着许清渠，愣了愣。许清渠没有告诉他今天要过来，这会儿倒觉得有点猝不及防。
两人四目相对，许清渠抿唇淡淡笑了下，走上前来：“我想着今天过来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