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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扬只艰涩地道了句“节哀”，丁祭耸耸肩说“还行”，两人便不再进行多的交流。
说什么晚了，宋知扬不做安慰丁祭的尝试，只陪着她一路挂号就诊，包扎完后又去拿了药，丁祭这才说：“你对着医院很熟啊。”
宋知扬说：“有家人住院。”
丁祭也没多打听，只问：“那还方便送我出去打辆车吗？”她头顶着纱布，贝雷帽已经扔进垃圾桶了，米白的毛衣上斑驳着血迹，有点狼狈好笑。
一点也不酷。
“走吧。”宋知扬说。
寂静的医院，明亮的灯光，人影打在光洁的地板上，生命仿若静止。丁祭好奇地问宋知扬：“你准备好和你女朋友分手了？”
宋知扬的眸子垂着，目光随着影子的头顶走，声音有点闷：“心理做好了选择，还没准备好。”
“我就知道，”丁祭说，“其实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你迟早要和她分手的。她……真是个好姑娘啊，不在意你没学历没钱，那么单纯热烈地喜欢着你……”她的目光飘得很远，宋知扬几乎能从她的眸子里看出点向往来，也不知道她在羡慕宋知扬还是许清渠。
但她很快敛了面部表情，再耸了耸肩：“但你不想让她付出这么多。”她讥笑了一下：“真他妈扯淡啊，谈恋爱真是太麻烦了，对方对你不好吧，觉得爱得不够，对你太好了吧，又觉得欠着。”
她掀起眼皮看宋知扬，尽管造型仍然奇特搞笑，但又变回了他们初识时她那种桀骜的样子：“虽然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还是觉得你挺操蛋的。”
“我也觉得。”宋知扬微微抬起头，目光望向了前路，这条道很长，路灯明亮，车辆稀疏的朝远方流去，看不见终点，像是没有尽头似的。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说：“我不太信命，但最近总是想很多。我觉得如果是别人……比如说不像她那样的女孩和我在一起，我也许也不会一再想要逃避……但后来又觉得，如果不是她，我应该也没有和别人在一起。”
丁祭蓦地笑起来，乐不可支，后来直接捧腹蹲在地上抹眼泪，又抬手捂住脑袋：“笑得我伤口都又要裂了……”她正色道：“宋知扬，问题很简单，你在她面前是自卑的，尽管你不在意你们关系中这种自卑，却出于这种自卑怕你拖累她。说世俗点，感情这种东西真挺讲究门当户对的，家境、学识这些都得匹配得上，不然迟早都要失衡。”
她难得讲这种大论，笑出声：“所以我都说等你分手吧，讲真，咱俩挺配的，你要是敢要，我赶也赶不走。”
总算有一辆出租驶进了，宋知扬拦下来，淡淡地冲丁祭说：“早点休息。”
丁祭闷声笑：“再见。”
见车启动了，宋知扬便转身回医院了，脑海里还没把许清渠的事情排开。
他没做好和许清渠坦诚的准备，在他的观念中，男生主动提分手是一件不太绅士的事情，尤其是许清渠什么都没错，反倒是太好了。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和她聊一聊，分开也好……或者说暂时分开。但后者他并不敢细想，怕自己奢求的太多，人类的贪婪冒出头就收不住。
他倒是想等他有实力有底气了再重新和她在一起，但这种没谱的事情，没必要说出来，毕竟如果分了手，他有什么资格让许清渠等自己呢？
这也未免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平添折磨。
他回到重诊门口的时候，王阿姨还在那儿守着。她没去病房睡，只裹着毯子在长凳上打瞌睡，弓着身子，应该睡得不太舒服。宋知扬推醒她，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王阿姨还有点懵：“几点了？今晚回来这么早？”
“嗯，”宋知扬说，“提前收工了。”
王阿姨本想让宋知扬去睡会儿，但他不容商量地把王阿姨推回病房了。又是一个漫长的夜，宋知扬觉得自己在日夜颠倒中几乎要生出新的生物钟了。
他想起丁祭的故事，想起她说她父亲去世两年而她一无所知。这句话一出口便砸进了宋知扬心里，胸口闷疼，半是因震诧，半是因后怕。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宋明麒了，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世界这么大，行踪无定的人混杂在茫茫人海中，几乎不可寻找。反倒是小小的蜗居，尽管破败而逼仄，却始终守在那里，出走万里的人都能摸索回来。
但当寻不到的人不摸索回来时，就相近于永别。
宋知扬不否认，有一个瞬间，他冒出来的念头非常纯粹——他还好吗？
没人知道。
不过宋知扬总觉得，宋明麒不会不好的。他那样的人，只要舔一口梦想，糟糠都能咽下，露宿街头也不在话下——他更不会失去自己等同于生命的梦想。
为了多搞一天音乐，他都会多抢一口气。
他扭头望向走廊尽头，试图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从而把有关宋明麒的念头挤出去。
他一向都清楚他对宋明麒的感情比对付女士的复杂得多，毕竟付女士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不多，而他的梦想都是依托着宋明麒滋生的，他每一天的生活都在不断提醒他宋明麒的存在。
思维分叉想了一瞬付女士，他没来由地想起了那天在病房门口看到的那个影子。只有一个急匆匆的背影，对方好像对他闪躲不及——但分明是她凑上来偷窥的。
只不过他宁肯相信是某个害羞的小护士、某个酒吧见他表演后盲目喜欢上他的小姑娘，或者是别的什么人都行……他不愿意把这个人和付女士联系在一起。
这么多年都没露面，哪儿能这会儿就冒出来了呢？想要母子团圆的戏份又为什么要跑呢？
他只是漫无边际地想想，其实已经不在意了，出不出现也没差。
平安度过一夜，第二天宋老爷子的情况仍然不容乐观，高烧降下去了，但低烧不退，对老年人的身体亏空很大。任医生最怕的是反复，本来宋老爷子的精神气就已经很不好了，他担心折腾不了几下就折腾不动了。他一直隐晦地告诉宋知扬凡事都要做好心理准备，先把最坏的想了，就什么都能接受了。
宋知扬只嗯嗯地答，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放在心上了。
好在低烧的情况还比较稳定，他得以在中午去找许清渠吃个饭。他还是在她教学楼下等她，她仍然被簇拥着出来，只不过距离隔得远一些，没有一个程思贴近了调侃。
施耐仍然走她旁边，礼貌而爱恋地注视着她。他是绅士而有分寸的，该道别的时候就妥善地道别了。
许清渠瞧见了宋知扬，冲他挥挥手，弯眼笑起来，很明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