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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宋知扬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僵直的时候，王阿姨总算到了。天气越来越凉，冬天悄无声息将寒意灌注世间，她裹着很厚的棉衣，到宋知扬面前时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在周遭冰冷的洁白中让他不自觉颤了一下。
王阿姨瞧见宋知扬灰败的脸色，试探着问：“吃晚饭了吗？”
宋知扬抬头看她，见她从挎包里拿出保温桶，揭开盖子，热气冒了出来，丝丝缕缕飘在空中，有了点鲜活的气息。他心头一动，露出点笑来：“准备一会儿出去吃。”
“专门给你带的，”王阿姨把保温桶盖上，塞到宋知扬怀里，“这儿不能吃，你去走廊窗户那儿去，我在这儿守着呢。”
宋知扬被保温桶塞了个满怀，见王阿姨慈祥地笑着：“当初小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特地问了我，能不能看看老人家也帮忙看看你，这么大个孩子了，也要顾着自己一点，那么多人惦记着你呢，别随便糟蹋亏待自己！”
宋知扬被长辈一训，有种陌生的羞怯感，愣愣地接了保温桶，被推着走了。
这是很早很早以前的感受，已经随着时光远去而陌生了。早在很多年前，宋奶奶还会这样教训他，让他多吃点饭不然长不高，让他不能说脏话否则不讨女孩子喜欢……但是后来就没有人教育过他了。爸妈不可靠，宋老爷子得靠着他，许秋白偶尔会提点他两句，但和教训沾不上边。
被人管束有时候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至少意味着还有人在乎自己。
他吃完了王阿姨带来的饭，王阿姨厨艺好，炖的汤鲜，菜炒得也好吃，宋知扬难得开了胃口，吃了个干净。他把保温桶洗了，又交代好王阿姨一些琐碎事情，裹了件大衣走出医院。
这件大衣是许清渠送给他的，她不在相处中讲究明确的aa制，但总是会在宋知扬花钱后找个适当的方式反赠一点什么，在促进感情的同时，也让两人的物质慢慢交融。不可否认，这是情侣相处的一种很好的方式。
衣服这种很具私人性的物品更有存在感，起码宋知扬每次看到这件大衣就会更想许清渠。想她记得自己的尺码，想她细致地和王阿姨交代要帮忙照顾他。
许清渠太好了，好到宋知扬忘不掉自己那个念头。她干干净净的，脚上不沾泥灰，应该永置于阳光下，走在平坦宽阔的干净大道上。
宋老爷子的情况不乐观，未来也许会更难的。他想，还要让许清渠和他一起过这种生活吗？
他正视自己的这个念头，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但又冲破不了情感需求扯出的大网——也许，也许我能给她更多快乐呢？哪怕现在不能给她那么多，但以后我可以啊。
以后……理性开始作祟——以后我能干嘛呢？没有背景、没有学历、没有物质基础，反倒有一屁股烂账，而到时候许清渠学业有成、事业稳定，他有什么能给的呢？
爱吗？
像他爸妈那样的爱吗？满足不了眼前的苟且，让生活琐碎成为爱的杀手吗？
他靠在公交车冰冷的车窗上，有点飘雨了，细碎的雨丝扑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红红绿绿的灯光使得世界变得光怪陆离起来。感情这件事，本来就很难有正确答案的。
想独占对方是自私，想推开对方是自我，很难讨好，便索性不去在意是对是错——他想，除了犹豫不决，都不是错。
到春宵一度时，他内心的天平已经倾斜了。雨不大，但他还是把大衣脱下来，折叠起来抱在怀里，免得被雨水打湿了，快步冲进去。丁祭正站在门口，咬着一根烟没点，玩儿似的咬着一上一下点着，饶有趣味地看着宋知扬跑近。
她今天换了种截然不同的穿衣风格，上身是米白色的宽松毛衣，下半身是灰黑的格子裙，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大衣，几乎盖到脚踝。她头发长了一些，像是有点学生气的女生短发，柔顺又蓬松，戴着个米白色的贝雷帽。她脸上的浓妆也卸了，露出一张有点素净的脸，只化了点淡妆，和平时迥然不同。
她的长相算是一般好看，没有化浓妆时那股张扬劲儿后，不那么惹人注意。
宋知扬看到她这副打扮的一瞬间也愣了一下。
丁祭姿势娴熟地把咬着的烟拿下来，顺手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她的目光从宋知扬抱着的大衣转到他的脸上，笑容倒是和平时别无二样，重新冒出一股她平时的感觉，玩味地问：“不认识了？”
宋知扬说：“还认识。”
丁祭戏谑地问：“衣服女朋友送的啊？这么宝贝？”
宋知扬：“嗯。”
“真羡慕你女朋友啊，”丁祭笑着说，“趁她不在，我可以求一个礼物吗？”
宋知扬沉默地看着她，见她均匀地提起两边唇角，像是在学着怎么露出正常的笑容，而不是总邪邪地挑起一边嘴角。她说：“给我说一句生日祝福吧，大家认识一场，就当送我一份生日礼物吧。”
宋知扬坦然地说：“祝你生日快乐。”
丁祭笑起来：“谢谢。好几年没听到有人对我说‘生日快乐’了，那我许个愿还给你吧。”她没等宋知扬拒绝，笑吟吟地说：“我希望你快乐一点，别在祝人生日快乐的时候也苦着脸了。”
宋知扬下意识想抬手摸一下自己的脸，重新说了遍：“不好意思，但我是认真祝你生日快乐的。”
“我知道，”丁祭笑，从包里摸出一块儿糖扔给宋知扬，和他一起往里走，“最近烟瘾有点犯，兜里只有棒棒糖了，将就一下。”
宋知扬接住，听到丁祭问他：“正巧我今天也不开心，一会儿请我喝杯酒？我请你也行。
“我……”宋知扬想拒绝，但丁祭打断了他：“一杯就行，我想找个人聊聊天，你也想吧？都那么不开心了。我没多的意思，大家好歹朋友一场，喝杯酒而已，不耽误你多的事。”她突然转过身，有点哀求地看着宋知扬：“看在我生日的份上。”
宋知扬本以为丁祭只是闹着玩，但在她转头这瞬间，宋知扬真切地看到了她眼里浓重的悲伤。